歐陽修的潁州書簡

　　

　　現(xiàn)在流行于世的10卷歐陽修書簡，在李逸安點校的《歐陽修全集》153卷本中占有十分重要的地位。通覽歐陽修書簡，筆者總結(jié)出如下特點：其人物交往廣泛，有朝廷要員、封疆大吏、州府縣令，有同儕僚屬、門生故舊、親朋好友；其史實涉獵廣泛，有慶歷新政、邊疆戰(zhàn)事、嘉祐改革，亦有朝廷慶典、地方政要、農(nóng)桑水利；其行文敘事博約，有的深奧高古，有的言簡意賅。

　　

　　10卷書簡共收錄歐陽修與103人書簡472通，其中有名有姓的102人，僅有一人缺失姓名。筆者認為這不會是歐陽修的疏忽，他不可能給一個不具姓名的人去信，很可能是后來采編補佚中將人名漏缺，但信簡出自歐公之手確鑿無疑。從體例上看，472通書簡中，與某某者457通，答某某者15通。顯然，歐陽修主動與人通信者居多；然有簡必答，亦是歐陽修待人處事一貫的謙遜風格。惟編者在“與蘇丞相子容”的8通書簡后，附錄了蘇頌題跋，內(nèi)容是作者回憶當年受歐公提攜重用，“待遇特厚”之種種情形，其感激之情溢于言表；且文字優(yōu)美，同歐公文字互為呼應(yīng)，相得益彰。

　　

　　通觀《歐陽修全集》中10卷書簡，和東英壽“新見”96通書簡，寫于潁州本地的書簡有56通，其中“新見”書簡3通。有的雖不是寫于潁州，但內(nèi)容涉及潁州的有48通，其中“新見”書簡3通。這批書簡的時間段，始自宋仁宗皇祐元年（1049）元月歐陽修自請知潁，到宋神宗熙寧五年（1072）閏7月病逝于潁州汝陰，長達23年。

　　

　　這104通潁州書簡的內(nèi)容十分豐富，筆者分析認為，其中引人注目的重點，一部分是散見于其間，如雪泥鴻爪的一些文字，可尋見歐陽修“八到潁州”的足跡。另一部分是歐陽修為母奔喪守制，教育兒孫為國盡忠、清正廉潔的動人敘事。下面，筆者就從“潁州情懷”“事母至孝”“守貧守廉”三個方面，作一些概略介紹。

　　

　　書簡中蘊含的潁州情懷

　　

　　歐陽修于皇祐元年在《與章伯鎮(zhèn)》中寫道：“某昨以目為梗，求潁自便。”又在《思潁詩后序》中進一步表白：“皇祐元年春，予自廣陵得請來潁，愛其民淳訟簡而物產(chǎn)美，土厚水甘而風氣和，于時慨然已有終焉之意也。”歐陽修為什么要“自請潁州”呢？又為什么會對潁州有這么深的情感，以至于產(chǎn)生“終焉之意”呢？

　　

　　先說“自請潁州”背后的玄機。慶歷四年（1044），歐陽修因積極參與慶歷新政被誣為范仲淹、杜衍“黨人”，憤而作《朋黨論》，受到仁宗皇帝的“指責”，隨之被排擠出京赴河北任。次年又上《論杜衍范仲淹等罷政事狀》為范、杜、富（弼）、韓（琦）辯冤。反對派羅織“盜甥案”誣告歐陽修，導(dǎo)致其坐獄并被貶謫滁州。由于仁宗的默許縱容，歐陽修遭此奇恥大辱，遂理想茫然、熱情減退，萌生“吏隱”之念。他一面應(yīng)付官場風波，一面努力尋找一個心靈棲息之處。“自請潁州”便是他的最佳選擇。從此，他開始了二十余年的退隱之路。后來，他雖位尊“宰樞二府”，身居繁華京都，而“其思潁之念未嘗少忘于心”。

　　

　　為什么是潁州？答案顯而易見。首先是適宜的人居環(huán)境。北宋時期潁州有溫暖宜人的氣候條件，四季分明、雨量充沛，無嚴寒酷暑，有利于患有眼疾、足疾、喘疾、風眩的歐陽修養(yǎng)息。潁州還五谷豐登、六畜興旺、盛產(chǎn)魚蟹、瓜果鮮美。歐陽修在《少府監(jiān)致仕王君墓志銘》中盛贊潁州：“物產(chǎn)益佳，巨蟹鮮蝦，肥魚香稻，不異江湖之富。”自然還有值得一提的“酒則絕佳于舊日”“閑居之樂，莫若如此”。特別是潁州有一個詩情畫意、魚翔淺底的西湖，“廣三里，袤十余里”“唐宋以來，與杭之西湖并稱，為郡中勝地”。岸邊長出碩壯垂柳，水中遍生菱荷。即使在白雪皚皚的冬季，也有寒鴉舊巢，水禽啄冰覓食。風光旑旎，姿態(tài)萬千，令游人賞心悅目、心曠神怡。西湖的詩性，自會引發(fā)詩人的歌唱吟詠，故而歐陽修不惜筆墨，留下100余首贊嘆潁州西湖的詩詞文賦。這是他的祖籍吉安、出生地綿陽，以及他“歷九郡守”的任何一個城市都不可比擬的。其中，十首《采桑子》傳頌千載，被視為歐公留給后人詩詞文化遺產(chǎn)中的奇葩珍品。這些詩詞文賦印證了他在百余篇書簡中所寄托的思潁、懷潁、念潁、歸潁、居潁情結(jié)。

　　

　　此外，潁州重要的區(qū)域位置，也是留住歐陽修的一個因由。潁州自唐宋以來便有“襟帶長淮，控扼陳蔡；梁宋吳楚之沖，齊魯汴洛之道”之稱，尤因地近京畿、漕運發(fā)達、交通便利，便于同京都通達信息。歐陽修歷仕三朝，備位二府，40多年間，以卓越的品德和才能，與北宋仁宗、英宗、神宗三位皇帝結(jié)下特殊的君臣關(guān)系。朝廷讓他“帶職致仕”，希望他就近休養(yǎng)治病，恢復(fù)健康，“隨時”晉京召對，以備咨詢、參贊、謀劃國家大事。潁州客觀具有的交通環(huán)境優(yōu)勢，正好契合這一需求。

　　

　　歐陽修潁州事母至孝

　　

　　寫作于潁州、刻石于青州、立碑于吉州永豐瀧岡的千古至情之文《瀧岡阡表》，是歐陽修紀念雙親的祭文。這篇“動人悲戚，增人涕淚”的傳世名文，與韓愈的《祭十二郎文》、袁枚的《祭妹文》，同為我國三大著名祭文。筆者曾拜謁過建于江西省吉安市永豐縣沙溪村的歐陽修父母墳院——西陽宮。在《瀧岡阡表》碑石的前方正門，立有一座銀色牌樓，上刻“畫荻遺徽”，兩旁楹聯(lián)曰：“瀧岡毓秀賢慈懿范九州仰，香水鐘靈太守文章百世師。”這是對歐陽修母親自誓守節(jié)、教子成才的贊美。

　　

　　歐陽修4歲喪父而孤，當時生母鄭氏才29歲，家境貧寒，“無一瓦之覆，無一壟之植”“居窮自力于衣食，以長以教，俾至于成人”“至以荻畫地學書”。母親用荻管在沙盤上教歐陽修讀書習字，培養(yǎng)其刻苦好學的習慣，使之成長為“一代文宗”。鄭氏“畫荻教子”成為千古佳話，被譽為我國“四大賢母”（另三位是孟母、陶母、岳母）之一。

　　

　　另外，母親通過介紹其父往事，培養(yǎng)歐陽修正直的思想品德。母親告訴他：“汝父為吏，嘗夜燭治官書，屢廢而嘆。吾問之，則曰：‘此死獄也，我求生不得爾！’吾曰：‘生可求乎？’曰：‘求其生而不得，則死者與我皆無恨也！矧求而有得耶！以其有得，則知不求而死者有恨也！夫常求其生，猶失之死，而世常求其死也。’……嗚呼！其心厚于仁者也！此吾知汝父之必將有后也。汝其勉之！夫養(yǎng)不必豐，要于孝；利雖不得博于物，要其心之厚于仁。吾不能教汝，此汝父之志也。”（《瀧岡阡表》）

　　

　　作為一名推官，歐陽修的父親歐陽觀經(jīng)過長期工作實踐，有了深刻的體會。“則知不求而死者有恨也”，道出了他作為一名執(zhí)法者的指導(dǎo)思想和執(zhí)法效果。“要其心之厚于仁”，是母親傳達給歐陽修的“汝父之志”，影響著他的一生，貫徹在他為人為官的人生實踐之中。

　　

　　比如，歐陽修遭遇貶謫夷陵時，“無以自遣，因取舊案反覆觀之，見其枉直乖錯不可勝數(shù)，于是仰天嘆曰：‘以荒遠小邑，且如此，天下固可知。’自爾，遇事不敢忽也。”此處“不敢忽”的自警，貫徹到后來他身居高位仍敢于堅持正義而百折不回。

　　

　　據(jù)考，歐陽修真正傾全力經(jīng)營潁州之“家”，是自其母病逝歸潁守制開始。歐陽修是一位孝子，除20多歲外出求學幾年曾暫別老母外，此后雖顛沛流離，移官十數(shù)處，都把母親奉養(yǎng)身邊不曾分離。書簡之中常常出現(xiàn)他為晚年多病的母親四處求醫(yī)問藥的文字。尤其是母親忽于“皇祐四年卒于官舍”之時，歐陽修正在應(yīng)天府兼南京留守司事任上，他在數(shù)十通書簡中，傾訴著自己“大禍倉卒，不知所歸，遽來歸潁，茍延殘喘”的悲苦心緒。為此，他打算“在潁西四十里”為母親尋求墓地，但經(jīng)過慎重考慮后，最終選擇奉歸原籍同父合葬。在母親遺體置放在潁州一年零四個月之后，歐陽修扶靈南下，將母親歸葬永豐瀧岡。此后，他又歷經(jīng)15年，把先前寫的《先君墓表》修定為《瀧岡阡表》，后輾轉(zhuǎn)立碑刻于西陽宮之中。

　　

　　千百年之后的今日，在永豐瀧岡墓地之上，仍有許多人不遠千萬里給鄭氏送上一束花，或鞠上一躬，以表達對這位母親的敬慕之情。

　　

　　歐陽修為官守廉守貧

　　歐陽修一生清正廉潔，養(yǎng)成教家立范、守廉守貧的名門家風，受其母親、父親、叔父三人影響最深。母親鄭氏，祖籍江西廬陵，出身書香門第，知書達理，聰慧賢淑，婚后隨夫歐陽觀輾轉(zhuǎn)各地為官。北宋大中祥符三年（1010），歐陽觀卒于泰州任上，歐陽修四歲失怙。無奈之下，鄭氏堅貞自守，赴隨州依附叔父歐陽曄，艱難撫養(yǎng)幼子。在困境中，她以荻畫地，教以書字，更以言傳身教，口述亡夫?qū)鹤游淳沟慕虒?dǎo)。叔父歐陽曄對歐陽修更是“教之如己出”，不僅在生活上承擔撫養(yǎng)責任，更在精神上言傳身教，以自身嚴明律己、堅持操守的行為影響了歐陽修一生。

　　

　　歐陽修有幾封家書猶如古代家訓一樣，不僅誡勉了家人，而且對后世起到久遠的警示和教育作用，至今仍具有很強的影響力。如皇祐四年（1052）九月，歐陽修以丁母憂辭官歸潁守制時，曾致書十二侄歐陽通理：“自南方多事以來，日夕憂汝。得昨日遞中書，知與新婦諸孫等各安，官守無事，頓解遠想，吾此哀節(jié)如常。歐陽氏自江南歸朝，累以蒙朝廷官祿；今又被榮顯，致汝等并列官裳，當思極效。偶此多事，如有差使，盡心向前，不得避事。至于臨難死節(jié)，亦是汝榮事；但存心盡公，神明亦自祐汝。慎不可思避事也！昨書中言欲買朱砂來，吾不闕此物。汝于官下宜守廉，何得買官下物？吾在官所，除飲食物外，不曾買一物。汝可安此為戒也。”歐陽通理為歐陽修同父異母兄長歐陽昞之子。北宋仁宗年間，儂智高起兵反宋，連陷州縣，兩廣震動。這時，歐陽通理任象州司理。值此多事之秋，歐陽修勉勵侄子，做官不要忘本，當思報效朝廷；危難時刻，要不避生死利害；如果災(zāi)難來了，要以死殉節(jié)，存心盡公，千萬不要想逃避公事。接著，歐陽修筆鋒一轉(zhuǎn)，告誡侄子，你昨天寄來的信中提到，想給我買些朱砂，我不缺少這些東西。你在自己任職的范圍內(nèi)要廉潔，怎么能買自己管轄范圍內(nèi)出產(chǎn)的物品呢？我在自己任職的地方，除去飲食起居所用的日常物品外，其他一概不買。你應(yīng)以此為戒啊!

　　

　　歐陽修當時重孝在身，寫此家書，其目的就是用自己的言行告誡后人，對父母要盡孝，對國家要盡忠，居官要守廉。這是當官做人的三條準則，應(yīng)當銘以為戒，自覺遵守。

　　

　　歐陽修的學生蘇軾，對恩師頂禮膜拜，不僅佩服歐陽修的文品，對其官品和人品亦是推崇有加，稱其“君子有所恃而不恐，小人有所畏而不為。譬如大川喬岳，雖不見其運動，而功利之及于物者，概不可以數(shù)計而周知。”他尤其贊賞歐陽修的這封家書，在《跋歐陽修家書》（《東坡題跋》卷四）中感嘆道：“凡人勉強于外，何所不至；惟考之其私，乃見真?zhèn)巍４藲W陽文忠公與其弟侄家書也。”

　　

　　歐陽修還有一書寫給十三侄奉職，勉其安分守廉，教養(yǎng)胞弟，讀起來亦令人感動：“奉職自赴任，不曾得書。到官下，想安樂。汝孤寡，曾受辛苦，知道官職難得，每事當思愛惜，守廉、守貧、慎行刑，保此寸祿而已。十四郎今卻令回，此子自縣中來，見其衣裝單薄。汝只親兄弟兩人，今食祿，庶事宜均給，更宜戒約，勿令出入。無事令學書識，取些字。從來失教訓，是事不會。男子如此，何以養(yǎng)身？……十四郎，此中與綿襖子兩領(lǐng)，并裹纏錢三索。省只十七八程，可到，恐伊別亂破錢也。”

　　

　　歐陽家族龐大，兄弟甚多，侄孫輩眾。歐陽修寫信給十三侄，又眷念十四侄，一是看他衣裝單薄，隨信寄去棉襖兩件；二是諄諄叮囑奉職，要用心教養(yǎng)胞弟，令其讀書寫字，增長見識，能夠自強自立。關(guān)鍵是告誡奉職，千萬不要忘記自己出身孤寒，官職難得，懂得珍惜；遇事不要頭腦發(fā)熱，應(yīng)當三思而后行；守廉守貧，是為至要；慎言慎行，確保一方平安，是重要職責。

　　

　　歐陽奉職身世不詳。慶歷五年（1045），歐陽修所作《班班林間鳩寄內(nèi)》詩有云：“還朝今幾年，官祿沾兒侄。”據(jù)此推斷，歐陽奉職當因歐陽修恩蔭獲官。歐陽修在給歐陽奉職的這封家書中，告誡其要“慎行刑”，可知歐陽奉職擔任的是負責地方司法的官職，手中掌握生殺大權(quán)，稍有不慎，就有可能造成冤假錯案，甚至草菅人命，形成冤獄。這是歐陽修最不愿意看到的結(jié)果，所以才在信中特別提醒，諄諄告誡。

　　

　　歐陽修以此家風教化家人，令人折服。元代黃溍在《跋歐陽文忠公帖》中云：“伏觀此帖，雖不據(jù)古經(jīng)傳，為無高論，而勸誡之辭，真切懇到，出于至誠。與家人語，當如是也。”歐陽修以“守廉守貧，慎行刑”傳統(tǒng)家訓勸誡侄兒，這種做法在今天也應(yīng)該大力提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