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是歲月的陳釀,在時光里慢慢醇厚。歐陽修久久思潁難歸,他心中的故鄉悄然向仙鄉升華。 懷潁:醉翁今已作仙翁 治平四年(1067)五月二十五日,歐陽修前往亳州上任。他在給曾鞏的信中說:“亳之佳處人所素稱者,往往過實,其余不及陳、潁遠甚。然俯仰年歲間,如傳郵爾,初亦不以為佳,蓋自便其近潁爾。”他認為亳州不能和潁州比,之所以選擇到亳州去任官,只是因為離潁州近,回來方便。 熙寧元年(1068),62歲的歐陽修在亳州任上忽然想念起潁州來,寫下《思潁寄常處士》一詩:“齒牙零落鬢毛疏,潁水多年已結廬。解組便為閑處士,新花莫笑病尚書。青衫仕至千鐘祿,白首歸乘一鹿車。況有西鄰隱君子,輕蓑短笠伴春鋤。” “閑處士”“病尚書”都是歐公自指,“隱君子”指的是潁州隱士常秩。仁宗、英宗召常秩赴京任官,他婉言謝絕。神宗皇帝即位之后,三次派人去聘任常秩,都被推辭了。上年五月,歐陽修與他相約為鄰,一起隱居。 這年秋天,歐陽修在亳州作《郡齋書事寄子履》詩云:“寄語瀛洲未歸客,醉翁今已作仙翁。”歐公自命“仙翁”,愉快地告訴好友陸經,自己歸潁之日可期,要逍遙自在去了。又作《戲書示黎教授》云:“若無潁水肥魚蟹,終老仙鄉作醉鄉。”在這位仙翁的心中,他向往的仙鄉是潁州。 知亳州將滿一年,歐陽修連上五表四札請求退休。朝廷不僅沒有應允,反而再次提升他的官階,以兵部尚書,改知青州,充京東東路安撫使,管轄七州一郡,責任更加重大。歐陽修請辭無果,初冬之際,只得拖著病體前往青州赴任。 “軒冕非吾志,風霜犯客顏。惟應思潁夢,先過穆棱關”(《曉發齊州道中二首》其二)。穆棱關是進入青州地界的第一關,歐公人進入了青州地界,思潁夢卻飛過穆棱關,飛向了潁州城。 夢潁:焦陂四面百花開 歸潁之計更渺茫了,夜深人靜之時,歐陽修對潁州的想念幾乎進入一種幻覺。 “坐驚顏鬢日摧頹,及取新春歸去來。共載一舟浮野水,焦陂四面百花開”(《新春有感寄常夷甫》)。熙寧三年(1070)正月初一,他又想起潁州老友常秩來,一邊自顧衰顏,一邊想起仙境一般的潁州焦陂。 “潁田二頃春蕪沒,安得柴車自駕還”(《表海亭》)。潁州的田地快荒蕪了啊,我什么時候才能回家啊?“潁上先生招不起,沂州太守亦歸來”(《聞沂州盧侍郎致仕有感》)。潁州的常夷甫可以屢召不仕,好朋友盧士宗也能從自己京東東路治下的沂州致仕歸鄉,我怎么就歸計無期呢?“君恩天地不違物,歸去行歌潁水傍”(《青州書事》)。皇帝終有一天能體諒我衰老病痛,讓我回歸自然、頤養天年。 此時的朝廷正要拉開一場轟轟烈烈的變法運動。歐陽修是神宗皇帝心中的宰相人選。熙寧三年四月,朝廷任命歐陽修為宣徽南院使、判太原府、河東經略安撫使,命他回京朝見。 歐陽修與王安石政見不一,不愿再參與政局,一再請辭優待加官,拖延進京的時間。八月,朝廷終于同意歐陽修的請求,不再為其加官,卻認為他還可以有所作為,將他改知蔡州。 蔡州與潁州相鄰,歐陽修看到了希望,他心情舒暢,赴任途中,留潁州小住數日。 這一次短暫居潁,歐公留下一篇經典之作《六一居士傳》,風趣地解釋了四年前自號“六一居士”的緣由。回到潁州,歐公的幽默詼諧又回來了。 前次過潁,歐公的十三首《思潁詩》已被知州陸經刻石,自家的宅邸也建得差不多了。 他重新梳理自己的《思潁詩》,發現近三年寫的居然有十七首之多。他把兩次整理的詩合在一起,成三十首《思潁詩》,又作《續思潁詩序》。 “欲知歸計久遷延,三十篇詩二十年”(《答資政邵諫議見寄二首》之二)。歐公深情回顧了自皇祐二年(1050)以來,思念潁州越來越深、越來越重的心路歷程。 歸潁:誰如潁水閑處士 熙寧四年(1071)四月至五月,歐陽修接連上三表兩札請求致仕,態度堅決。六月,神宗皇帝終于同意了他的請求,依前觀文殿學士、太子少師致仕。 “老為南畝一夫去,猶是東宮二品臣”(《解官后答韓魏公見寄》)。歐陽修德高望重,皇帝推恩,帶著侍從二品官舊職待遇退休,這是朝廷給予他的崇高榮譽。 白發歸來,歐陽修自稱居士,戴居士帽,著居士服,編《居士集》,悠閑自在,超凡脫俗。 他住在潁州西湖東畔,時常曳杖漫步。西湖千般美好書寫不盡,他要用自己的筆墨把眼中的美好傳達給后人: 積雨新晴漲碧溪,偶尋行處獨依依。 綠陰黃鳥春歸后,紅花青苔人跡稀。 萍匝汀洲魚自躍,日長欄檻燕交飛。 林僧不用相迎送,吾欲臺頭坐釣磯。 在這首《初夏西湖》中,沒有紛爭,沒有喧囂,有的只是安然閑靜、心曠神怡。 歐公飲酒栽花,觀景撫琴,與友人往來唱和,明月清風相伴,好不自在。“尚有俸錢沽美酒,自栽花圃趁新陽”(《答端明王尚書見寄,兼簡景仁、文裕二侍郎二首》之二)、“野徑冷香黃菊秀,平湖斜照白鷗翻”(《答和呂侍讀》)、“鳴琴酌酒留嘉客,引水栽花過一春”(《答判班孫待制見寄》)、“肥魚美酒偏宜老,明月清風不用錢”(《寄河陽王宣徽》)。他要揮灑豪情,把遷延的時日重活一遍;他要盡興歌詠,把自己的血脈靈魂與潁州的水、潁州的人民緊緊地連在一起。 韓絳于上年十二月拜相,吳奎、王珪也成為副相,三人尚在任上。七年過去了,回顧當年四人在翰林院所作五十八歲退休的約定,歐陽修很是感慨。在寄給韓絳的詩中,他不無自豪地寫道:“誰如潁水閑居士,十頃西湖一釣竿”(《寄韓子華并序》)。在此詩的序言中,他還輕松調侃自己:“俗諺云‘也賣弄得過里’!” 熙寧四年九月,蘇軾赴任杭州通判,路過潁州,和弟弟蘇轍前來看望恩師歐陽修。歐公在西湖之畔設宴款待蘇家兄弟。這次“歐蘇會潁”,影響深遠,留下了一段千古佳話。 晚年的歐公,受糖尿病困擾,眼病更為嚴重,看東西很是吃力,腿腳行動不便,牙齒所剩無幾,吃東西都很費力。他感到自己時日不多,要與時間賽跑,編訂自己的一生著述。他重新修改了《新五代史》《歸田錄》,寫成了《六一詩話》,重新審視《正統論》,并進行了刪改校正。 薛氏夫人見他起早貪黑整理舊稿,打趣責問:你一把年紀還這么認真,難道是怕先生罵嗎?歐公笑著回應她:哪里是怕先生罵呀,我這是怕后生笑啊。 他在給曾鞏的信中說:“自歸潁,他文字亦絕筆不作”(《與曾舍人鞏》)。除了與至交好友唱和、書信往來之外,歐公確實只寫潁州。他用心寫眼前的西湖、過往的西湖、心中的西湖,“輕舟短棹西湖好”“春深雨過西湖好”“畫船載酒西湖好”,十首《采桑子》都以“西湖好”開篇,將二十年的向往思念融入當下,道盡潁州西湖之美。 熙寧五年(1072)四月,好友趙概從南京來訪,歐陽修喜不自勝。歐公66歲,趙概77歲,這份交情來之不易。 歐公專門騰出六一堂的西堂接待老友。知州呂公著將西堂即興題名為“會老堂”,歐陽修揮筆作《會老堂》詩,其中寫道:“公能不遠來千里,我病猶堪釂一鐘”。您能千里來訪,我生個病算什么,喝酒,干杯! “金馬玉堂三學士,清風明月兩閑人。”知州呂公著也是翰林學士,三位翰林學士在潁州相會,一時傳為佳話。 趙概邀請歐陽修到南京相聚,歐陽修爽快答應。“野老但欣南畝伴,豈知名籍在蓬萊”(《叔平少師去后,會老堂獨坐偶成》)。他預感到,所剩時日不多,要爽約了。 歐陽修以強大的意志力修訂完著述,整理成五十卷,命名為《居士集》。書稿完成,歐公心血熬盡,走到了人生的盡頭。 常秩已被朝廷強行征召赴任,離開了潁州焦陂,不復為處士。臨終前的歐公想起焦陂來: 冷雨漲焦陂,人去陂寂寞。 惟有霜前花,鮮鮮對高閣。 熙寧五年閏七月二十三日(1072年9月8日),歐陽修在潁州寫下這首《絕句》,溘然長逝,享年66歲。 斯人已去,西湖草木猶記;文脈長存,清潁管弦當歌。潁州依然美好如初,正如歐公半生傾情書寫。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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