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晚上,剛擱下筆,母親的電話就來了。聲音細(xì)細(xì)的,像是怕驚擾了夜色:“要下雪了!你爸掛念著你,非得讓我囑咐你,明天你去阜陽上學(xué)的路上會有積雪,車開慢些……”我心里一動,應(yīng)著聲,眼前仿佛看見那細(xì)密、溫柔的白色雪花,正無聲地覆蓋老家的小院。雪片下,那兩個熟悉的身影越來越瘦小。 今年元旦,是父母時隔多年第一次在老家臨泉過新年。父親前年大病了一場,恢復(fù)得雖好,卻落下了怕冷的毛病,一條腿總是不聽使喚地發(fā)僵。老家的冬天,干冷干冷的,寒風(fēng)能鉆進骨頭里。我常年在縣城生活,實在放心不下,早早買好電熱毯送了回去,這是我能想到的、最先抵達的暖。感覺還是不夠,元旦前特意回老家,幾乎是“押”著他們二老,去鎮(zhèn)上挑了厚實的羽絨服、棉褲,還有棉鞋。 給父親買羽絨服時,他像個局促的孩子,摸著那光滑的面料,嘴里嘟囔:“太花了,我一個老頭子……”母親在一旁笑,眼里卻是亮的。最后選了一件深灰色的,款式最尋常不過。父親穿上后,肩膀仍然顯得寬寬的,只是背微微佝僂了。給父親試鞋時,我蹲了下來。他有些不好意思,想把腳縮回去,嘴里念叨著:“有,都有,別買了。”我不由分說,托起他的腳踝。他的腳有些浮腫,我托著他的腳跟,慢慢地、小心地替他套上鞋。那只腳,穿著我記憶中那雙洗得發(fā)灰的襪子,有些干癟,也顯得有些陌生。這雙腳,曾經(jīng)穩(wěn)穩(wěn)地托起童年的我,走過田間地頭,走過集市,此刻它安心地停在我的掌心,像一個需要被妥帖安放的舊物。那一瞬間,我忽然覺得,我和父親的位置,在歲月的長河里,不知何時已經(jīng)悄悄對調(diào)了。從前,是他那雙溫?zé)嵊辛Φ拇笫郑罩业男∧_丫,一只一只地套進棉襪里;如今,輪到我,笨拙卻又無比溫柔地,想為他圈住一寸足底的暖意。我輕輕地為他系好鞋帶,動作緩慢,卻無比認(rèn)真。那一刻,屋外的風(fēng)似乎停了,只有日光在地板上緩慢移動,將我為他系鞋帶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那天臨走時,母親照例追到門口,一遍遍地替我整理其實并不凌亂的衣領(lǐng),最后的叮嚀永遠(yuǎn)是:“你呀,自己穿厚點,別只要風(fēng)度。”她看著我,眼角的皺紋像被風(fēng)吹開的水紋。“我們在家里,怎么都好說。”風(fēng)把她額頭的頭發(fā)吹得有些亂,她眼里的關(guān)切,卻比任何衣物都要厚重…… “你爸非讓我再跟你說一聲,明天去阜陽,路上開慢點,別著急。”恍惚間,還是母親的話語帶著特有的輕柔與清晰打斷了我的回憶。話筒里,父親似乎含糊地補充了一句什么,母親便轉(zhuǎn)述道:“他說,讓你明天早點出發(fā)。”我仿佛能看見,在老家那間亮著橘色燈火的屋子里,父親躺在鋪著我買的電熱毯的床上,正在看電視上的天氣預(yù)報,他的世界,從前是拼搏與風(fēng)雨,如今,卻縮小到一方小小的屏幕,那屏幕上最重要的標(biāo)志,住著他牽掛的兒女。這通電話,便是今冬飄向我掌心、唯一一片沒有融化的雪花,冰涼地落下,卻瞬間化成了滾燙的暖流。 放下手機,打開書房的窗簾。遠(yuǎn)處的樓房、樹木已是一片銀裝素裹——雪,終究是悄無聲息地來過又停歇了,我沒能親眼看見這場初雪紛紛揚揚。它降臨時,我正沉浸在書房的孤燈下與滿屏閃耀的文字里。這時候朋友圈里已經(jīng)是一片喧囂了,親朋好友熱鬧地曬著:院子里積了薄薄一層,像撒了糖霜;光禿的樹枝鑲上了毛茸茸的邊;遠(yuǎn)處田野,已是白茫茫一片,像鋪開一幅巨大的、沉默的宣紙。我像一個遲到的旅人,好像錯過了這場冬的開幕典禮,是父母的一聲叮嚀,帶著一股堅實而恒久的暖意,成為我心頭永不熄滅的爐火。 或許世間的溫暖,從來不是單向的饋贈,而是一場無聲的、雙向的奔赴與交織。這個冬天,或許會有更多的風(fēng)雪。但我知道,有一種溫暖,已經(jīng)搶在初雪之前,深深埋進我們彼此的生命里,它在父親試穿新衣時微微的笑意里,在母親電話那頭輕柔的嘆息里,也在我每每想起他們時,心頭那份沉甸甸的安穩(wěn)里。這溫暖,足以融化我生命中所有沿途的冰雪,一句念叨,一聲叮嚀,遠(yuǎn)方便是晴空萬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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