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首歸來似故鄉”,潁州是望眼欲穿的渴望、短暫留住的不甘。這位白發老人的感嘆讓人心疼。 思潁:誰為寄聲清潁客 至和元年(1054)七月,歐陽修被特授吏部郎中,權判流內銓。然而,上任僅僅六天,他就被誣告免去了吏部官職,無異于被當頭澆了一盆涼水。 流內銓掌握官員升降賞罰的實權。歐陽修主持公道,不徇私情,得罪了一些希望以權謀私的人,他們偽造奏折,以歐陽修的名義要求裁撤宦官?;鹿倥c他們聯手,讓歐陽修失去了吏部職權,并要他遠離汴京出知同州。 以宰相劉沆為首的一批敢于直言的官員,為歐陽修辯誣正名。仁宗皇帝召見了歐陽修,見他滿頭白發,忠心耿耿,突然醒悟過來,將他從龍圖閣直學士提升為翰林學士,讓他兼史館編修,以修《唐書》的名義留了下來。翰林學士是離皇帝最近的侍從官,主諫諍,朝中僅設六名,他們可以參與大事討論,甚至決定高層官員的任免。 朝堂多變,仕途險惡,正士在朝,怨謗不斷。歐陽修感到厭倦不安,心灰意冷。這年年底,歐公作《述懷》一詩,回顧自己的人生經歷:出身困苦,“顧我實孤生,饑寒談孔孟”;屢次遭遇陷害打擊,“十年困風波,九死出檻阱”;希望退身隱居潁州,“何日早收身,江湖一漁艇”。 “因風波之可畏,則思遠去以深藏”(《南京謝上表》)是歐公后半生的主要想法。一次次的讒毀風波在他的內心留下了巨大的陰影,他無力扭轉風氣,又改變不了秉公用權的初衷,只要放開手腳施展抱負,便會遇到打擊。 忙完公務安靜下來時,歐陽修又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潁州那一片“真樂土”。 嘉祐二年(1057)正月,歐陽修陪同準備祭祀的仁宗皇帝齋戒。當他獨居一室時,突然思念起潁州來,于是寫道:“丹心未死惟憂國,白發盈簪盍掛冠。誰為寄聲清潁客,此生終不負漁竿”(《攝事齋宮偶書》)。“清潁客”是誰?是潁州的友人,還是歐陽修?恐怕連歐公自己都說不清了。 歐陽修的內心需要一縷陽光照耀,需要一陣春風吹過。這陽光、春風除了他自己強大的心力,便是來自潁州的記憶。 他在后來的《續思潁詩序》中寫道:“其后丁家艱,服除還朝,遂入翰林為學士。忽忽七八年間,歸潁之志雖未遑也,然未嘗一日少忘焉?!?/div> 嘉祐五年(1060)七月,《新唐書》完成修撰,一班人都得到了獎賞。歐陽修轉禮部侍郎,不久兼翰林侍讀學士、樞密副使。嘉祐六年(1061)閏八月,轉戶部侍郎、任參知政事,直到治平三年(1066)三月。 北宋的中書門下與樞密院被稱為東、西“二府”,分掌全國政治、軍事大權。東府長官為同中書門下平章事,被稱為宰相;副長官為參知政事,也稱副相。樞密院長官為樞密使,副長官為樞密副使?!岸遍L官與副長官均為宰執重臣。 身居宰執八年間,歐陽修對潁州始終念念不忘?!白詮闹心陙?,人事攻百箭”“買書載舟歸,筑室潁水岸”(《讀書》)、“何時遂買潁東田,歸去結茅臨野水”(《初食雞頭有感》)、“終當自駕柴車去,獨結茅廬潁水西”(《下直》)。歐公嘆仕途艱難、年老衰弱,盼望回到日思夜想的潁州去。 在這一時期的思潁詩中,歐陽修多次發出何時歸潁的疑問,又以“終當”“決計”不斷表明心愿和決心,疑問和肯定反復出現。政治局勢復雜多變,讓他的歸計充滿了不確定性,內心一直處在憂患煎熬之中。 嘉祐八年(1063)三月,仁宗皇帝駕崩?!芭树茁窋嗳竭h,憂國心危百箭攻”(《夜宿中書東閣》)。在仁宗立儲這件事關王朝前途命運的大事上,歐陽修與宰相韓琦等人耗費心力,幾經周折,扶助英宗成功上位。在隨后的濮議之爭中,他們審時度勢,幫助英宗實現了尊親生父親濮安懿王趙允讓為皇考的心望。他們建立了功勛,也樹敵眾多,不可避免地帶來了尖銳的矛盾對立。 治平二年(1065),離開潁州的第十二個年頭,歐陽修患上了糖尿病,眼病加劇,身體狀況越來越差。然而,英宗多病,與太后不睦。“國家多故,固非臣子敢自言其私時也”(《續歸田錄序》),不能致仕隱退成了歐陽修的心頭之痛。 他在《偶書》一詩中寫道:“官高責愈重,祿厚足憂患”“決計不宜晚,歸耕潁尾田”。他后來在《歸田錄》序中說:“使怨嫉謗怒叢于一身,以受侮于群小。”明知汴京不宜長留,他卻無可奈何。 歐陽修的思潁之情越來越重,不自覺地把自己當作潁州的游子?!熬灰姖}河東岸村陂闊,山禽野鳥常嘲哳。田家惟聽夏雞(歐公自注:京西村人謂之夏雞)聲,夜夜壟頭耕曉月??蓱z此樂獨吾知,眷戀君恩今白發”(《鵯鵊詞》)。 治平四年(1067)正月八日,在位五年的英宗駕崩,神宗即位,歐陽修失去了不受詆毀而離開朝堂的最后機會。二月,他遭遇了人生最深最重的讒毀。 歐陽修夫人薛氏有一堂弟名薛宗儒,因所舉薦的官員違法犯罪,受到牽連,希望歐陽修幫助免罪。北宋在科舉之外設有舉薦制度,官員到了一定級別便有推薦官員的權利和義務。官員需要對被舉薦人長期負責,一旦被舉薦人獲罪,也要接受懲處。 歐陽修不徇私情,薛宗儒懷恨在心,造謠歐陽修與長媳有不倫之事,臺諫官員彭思永、蔣之奇借機彈劾歐陽修。 如此奇恥大辱令歐陽修憤怒已極,他連續上了十多道奏折,要求徹底追查,還其清白。神宗皇帝親自過問,最終對彭思永、蔣之奇予以嚴厲譴責,貶官外任。 經此風波,歐公去意決絕。神宗皇帝多次安撫也不能挽留,詔令歐陽修除觀文殿學士、轉刑部尚書,知亳州。 過潁:白首重來似故鄉 治平四年(1067)閏三月,歐陽修在去亳州上任前,特別申請到潁州待上一段時間,得到神宗皇帝應允。 歐公第二次離開潁州已經十四年了,思潁之情無可安放?!耙蚣俚烙跐},蓋將謀歸休之計也”(《思潁詩后序》),他謀劃購買田產,修建住宅,以便退休后在這里頤養天年。 這一次到潁州,歐陽修欣然作《再至汝陰三絕》,其一寫道:“黃栗留鳴桑葚美,紫櫻桃熟麥風涼。朱輪昔愧無遺愛,白首重來似故鄉?!?/div> “白首重來似故鄉”,歐陽修對潁州的稱呼從家鄉轉換成了故鄉。 從“西湖煙水我如家”到“白首歸來似故鄉”,是歐陽修潁州之情的加深加重,也是他對潁州家鄉概念的再回首、再深化。 終于回到時刻牽掛的潁州,歐公搜集整理了十四年來思念潁州的詩,共得十三首,將其命名為“思潁詩”,并鄭重地作了一篇《思潁詩后序》,其中寫道:“爾來俯仰二十年間,歷事三朝,竊位二府,寵榮已至而憂患隨之,心志索然而筋骸憊矣。其思潁之念未嘗少忘于心,而意之所存亦時時見于文字也。”又云:“乃發舊稿,得自南京以后詩十余篇,皆思潁之作,以見予拳拳于潁者非一日也。不類倦飛之鳥然后知還,惟恐勒移之靈卻回俗駕爾?!?/div> “惟恐勒移之靈卻回俗駕爾”,歐陽修用了孔稚珪《北山移文》中的典故。孔稚珪的好友周颙文筆和口才都非常出色,好佛理道學,在鐘山北面建有隱居地,休假的時候住在那里,雖有妻子,卻獨處山舍。孔稚珪借山靈的口吻,調侃周颙假隱居而實圖名利。歐公借這個典故表明自己歸隱潁州絕不回頭。 西湖東岸的舊居還是早年所置,雖然破舊,歐陽修仍然覺得親切,不再考慮換地方了,他和兒子們研究擴建方案,著手購置物料。 “十載榮華貪國寵,一生憂患損天真。潁人莫怪歸來晚,新向君前乞得身”(《再至汝陰三絕》之二)。他歸鄉之心急切,打算一年后就退休回來,那時候估計宅邸還沒有完工,他要親自參與后續工程的實施建造。 潁州風清氣和,風平浪靜,沒有紛爭,也沒有暗流涌動,最適合他安放心靈,安度余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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