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囑上“休養三月”四個字,墨跡是公事公辦的干冷。我像是一件忽然有了裂紋的瓷器,被小心翼翼地從生活急速的傳送帶上搬了下來,安放在自家床褥靜止的軟墊上。 窗外的世界,正是北風卷地、雪意壓城的時候。可我的冬天,卻被一紙診斷書攔腰截斷了。 清晨,妻子總要先用手背探一探我額頭的溫度,那觸感粗糙而溫存,是她每天與流水、清潔劑打交道的憑證。然后她才起身,在灰蒙蒙的曦光里,輕手輕腳地燒水、熬粥。米粒在鍋中低低翻滾,聲音安穩得像一種古老的計時器。她旋即要趕去打工,出門前必須再三檢視我的水杯、藥片,以及伸手可及的手機。 門合上的輕響過后,偌大的屋子便剩下我和一片廣闊的寂靜。我便在這寂靜里,開始每日的功課——扶著墻,從臥室的這頭,一寸寸挪到那頭。地板是涼的,墻卻是溫的,被我掌心一遍遍摩挲著。這來回的丈量,短促得可笑,于我卻不亞于一場漫長的、收復失地的遠征。 她帶著一身室外料峭的寒氣歸來,鼻尖凍得微紅,眼里卻有燈光映出的暖暖身影。 最繁重的任務是助我沐浴。浴室里水汽氤氳,白茫茫一片,隔開了外界所有的寒。我笨拙地站著,像個初生的嬰孩,任由她替我擦洗。她動作專注,避開肋下那片隱痛的禁區,指節用力卻又不失輕柔。水流嘩嘩,蓋過了彼此間無話的空白。偶爾她累極了,會輕嘆一口氣,那氣息混在溫熱水霧里,到我耳邊已分不清是疲乏,還是憐惜。 洗畢,她用寬大柔軟的毛巾裹住我,一下下蘸干水珠。那一刻的妥帖與安寧,讓我覺得,肋骨或許會愈合,而某種更深的東西,正被這日常的水流灌注得更為堅實。 那天,她覺得我頭發長了,取來推子,要為我理發。咔嚓、咔嚓,金屬的細齒貼著頭皮游走,碎發簌簌落下。她沒有說話,只專注于手中的方寸之地。我從對面鏡子里,看見她微蹙的眉和鬢邊悄然爬上的霜色。碎發落在我頸間,癢酥酥的;也落在她的衣襟上,星星點點。原來,我們就這樣,在不知不覺間,成了彼此身上落滿時間的塵。 夜晚,外面的寒風呼呼地刮著,雪無聲地覆蓋街道與屋頂。這斗室之內,伴有藥香、粥飯的暖氣和她坐在我身旁低頭織補舊衣的側影。 恍然覺得,我并非被困在了這個冬天里。相反,是所有的冬天,都被這家的溫暖和明亮的燈光擋在了門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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