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故鄉太和縣黑虎集,是黃淮平原南部一個普通的小集鎮。原名玄壇鎮,據傳商周時期武財神趙公明(號玄壇)曾在此隱居修道,其坐騎為一頭威猛黑虎。《封神演義》寫道:趙公明借土遁前往西岐途中,落于一座山中,忽見山腳狂風大作,一只猛虎奔出。他笑道:“此去也無坐騎,跨虎登山,正是好事。”隨即以二指伏虎,用絲絳套住虎頸,畫符于項,黑虎便騰云駕霧,成為其專屬坐騎。趙公明助紂抗周失敗后,村民為紀念他而建廟供奉,稱“黑虎廟”。 黑虎集只有兩條街,一條南北街,一條東西街。西邊一條河叫唐河,穿過集鎮向南注入八丈河,東邊也有一條無名的小河,算是唐河的支流吧,向南流出集鎮不遠匯入唐河。十字街是熱鬧的地方,北街有肉鋪、剃頭鋪、裁縫鋪及各種菜攤,南街是雜貨店、合作社,東街是飯店,向西過了唐河上的一座橋,就是衛生院。那橋長不足百米,是一座石板梁橋,兩側是石柱的欄桿。小時候我對這座橋印象特別深,有一個瘋女人總是騎在欄桿上,從東頭騎到西頭,然后再從西頭騎到東頭,我老是擔心她會一不小心掉到河里去。出北街再往前走200米,就是清代建筑的黑虎廟,至今猶存,春節期間和正月二十七廟會前后,香火極盛。廟后面,就是小學。 合作社位于南北街坐東朝西,一大溜八九間沿街門面,門闊窗大,十分氣派。中間是一個很大的門廊,通往內院,院里有食堂、倉庫、廁所、宿舍。倉庫平時都是空置的,到了秋季,收購棉花、粉絲,才能派上用場,作為臨時倉儲點,物資在這里打包、裝車后,被運送到縣城土產公司。門廊兩側分別是日雜百貨和衣帽布匹的售賣間,都是四間大開間的磚瓦房,門在兩端,逢集時人流熙來攘往。 一年隆冬時節,衣帽布匹柜臺是“李大個子”值班。他一米八的個頭,五大三粗,聲如洪鐘,人們都叫他“李大個”。李大個平時喜歡打籃球、擲標槍,三步籃投得特準,標槍在全縣職工運動會上拿過名次。李大個睡在柜臺后面的耳房里,睡到半夜,李大個聽見柜臺那邊有悉悉索索的聲音,心想又是老鼠啃噬貨品了,天亮要去買點老鼠藥來。正想著,那聲音又大了些,李大個警覺起來,他悄悄起床,邊向外走邊拉開電燈開關,順手抓起立在門邊的標槍。當他一步跨到柜臺,就看見一個黑色的身影迅速跳到柜臺外邊,貓著腰竄到窗臺下往外鉆,說時遲那時快,李大個舉手把標槍投了過去,只聽“啊”的一聲慘叫,那穿黑色衣褲的人趴下不動了,標槍正好刺中他撅起的屁股,足足扎進兩寸多深。 天亮以后,整個街上都傳遍了消息,合作社夜里進小偷了!當我聞訊去看時,只見合作社衣帽部的大窗戶下,挖了一個很小的盜洞,旁邊停放的三輪車上蜷縮著一個瑟瑟發抖的黑衣瘦子,他面色蒼白,眼神彷徨無力,呆呆地看著腳下,雖然好心人給他圍了一條棉被,在嚴冬的早晨仍然顯得寒冷和恐懼。我想,他是不是需要一杯熱水喝呢? 北街路東有一家肉鋪,屠戶個子矮小,右眼的眼球泛著渾濁的藍光。據說他早年崩壞了眼球,換了一只狗眼,大家都叫他“瞎老一”。瞎老一的大女兒比我小兩歲,一次孩子們在街上玩耍,瘋來跑去的,突然她站在原地不動了,她母親喊她回家吃飯她也不動。等孩子們都散了,她彎腰撿起腳下踩著的10塊錢,飛快跑回家去。真是有心機,那時候的10元錢可是大票子。 瞎老一平時每隔兩天殺一頭豬,每隔十天半月宰一頭牛。殺牛真是熱鬧的事情!早上他就把牛運來了,拴在院子里,那牛自知到了悲催時刻,垂頭喪氣無精打采的,眼里充滿淚光,它不敢和人的眼睛對視,眼光里盡是祈求和無奈。瞎老一院子里支著一口大鍋,專門用來燙豬腿毛和煮牛肉。午飯過后,瞎老一把宰殺工具準備停當,就吆喝幫手把牛按倒,三下五除二麻利地宰了牛,剝皮、分割,把牛骨、牛頭、牛雜碎、牛身子放入大鍋里煮熟。一直煮到小半夜,牛肉要出鍋了,東鄰西舍拎著桶拿著盆,大小容器鍋碗瓢盆,裝滿牛肉湯拿回家去。瞎老一只留肉,不要湯。鄰居們把湯盛回去,每天中午舀兩瓢牛肉湯煮面條,可以吃上四五天。那個年月,能吃到牛肉湯面葉,真是無比美味。 黑虎集有三個很有名的醫生,一位是河東的孫大夫,一位是北街的范一山,一位是橋西衛生院的沈先生。 孫大夫專治婦科兒科,遠近聞名,但他的老婆娶一個死一個,真是醫生不治自己的病,理發匠不剃自己的頭。 范一山以治療疑難雜癥出名,經常有身患絕癥的人在他家里一住就是月把半月,他也不會嫌棄。范一山自己炮制各種丸散,他有一個大藥碾子,自己配好藥材,放入碾槽,他坐在一個高凳子上,提起雙腳,兩個鞋底“啪啪”相互蹭兩下,蹬住碾輪快速來回運動,碾輪不歪不倒,效率高,碾得勻,絕對沒有藥材灑出來。真是好功夫!他自制大蜜丸,說是真材實料,藥效靈驗,但我親眼看見過,他就是用半盆面糊攪拌碾碎的藥面,用手團成核桃大小的藥丸,放在院子里晾曬,黑乎乎一片。 衛生院的沈先生是藥房抓藥的,他中等個子,白凈面皮,上身長下肢短,走路兩手一擺一擺像個企鵝。沈先生抓藥有一手絕活,無論什么醫生,龍飛鳳舞寫的什么天書,他都能認識絕不會出錯。有人來抓藥,沈先生接過處方,用鎮紙壓住,需要幾副藥,就拿來幾張黃麻紙,“啪啪啪”拍在柜臺上。哪味藥材放在哪里他了如指掌,抓藥、等分,幾乎不用戥子,分切妥帖。拿起藥紙,對折、左疊、右覆、上壓、扣插,最后把幾副藥包摞起來,伸手從掛在半空的卷軸上扯下紙繩,前后左右捆扎,打結。一氣呵成,有條不紊。看沈先生抓藥,真如同藝術表演,有范兒而又精彩!沈先生的手是殘疾,右手食指只有一個指節,據說是當年國民黨部隊抓壯丁,他自己拿刀剁掉的。 北街最北頭就是廟,我們小時候都叫“大殿”。大殿后面就是小學,我就是在那里上的小學。那時候大殿里空空的,什么都沒有,只有兩扇大門,我們經常進去玩。那時我想,林沖風雪山神廟,在門后抵兩塊石頭,大概就是這個樣子。 當時學校的校長是孫守禮,個子瘦瘦長長,穿一雙圓口布鞋,無論冬夏,走路時都要把手背在身后,兩只手反抄在一起,闊步慢走,趾高氣昂。我上小學的時候正提倡半工半讀,一半的時間用來學工學農。學校要積肥搞農業生產,我和同學各人背個筐去拾糞,圍著村子轉個遍一無所獲,最后好不容易看見一泡豬糞,我們倆差點沒打起來,最后一人一半拿回去交差了事。學校從鄰村請個老席匠教我們編蘆席,他編得好,教得細,但我只學會了編織席子中間部分“起二壓三緊抬四”的編法,至于起頭、壓邊、撬角,根本不得其法,實在編不好。 那時候,學校在大殿前面建了三間大廠房,高門大窗,比街上合作社的房子還氣派。廠房里面添置了設備,車螺絲、磨軸承、纏電機和簡單的修理手扶拖拉機。孫守禮有個侄子在廠里當技術員,他沒事時喜歡拿把氣槍打斑鳩。 后來,學校買了個大型機床,用十輪大卡車拉來的,廠房的大門還是太小了,無法放入車間安裝,孫守禮決定把機床卸下來放到廠房西側,先安裝好,在上面再蓋兩間廠房。于是就搭起架子,用一種叫“手拉葫蘆”的小型起重機吊起機床,那機床有個弧形的龐大身軀,手拉葫蘆的鐵鏈子嘎吱嘎吱響,圍觀的人心都提到嗓子眼了。校長過來看看,說注意安全!嘎吱嘎吱,校長的侄子站在廠房西側山墻旁邊,神情專注地指揮著:“拉,左邊一點!再拉,向右一點!”嘎吱嘎吱,忽然“嘣”的一聲,鐵鏈子斷了,龐大的弧形機身掉落下來,像不倒翁似的來回晃悠兩晃,把廠房的山墻戳了一個大窟窿。大家一片驚叫…… 幾十年過去,彈指一揮間。不久前,我返回故鄉,早已物是人非,故人多已故去,唐河不復存在,一點河水的影子都沒有了,原來的河道建滿了房舍,家家戶戶都是兩層三層小樓。黑虎廟被重新修復,左右兩側建了廂房,修筑了廟門和圍墻,大殿里塑了神像,還刻了趙公明石碑。但黑虎集再也沒有先前的氣象,我和鄉親們一樣期待著它的復興和繁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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