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點零地不到一分,在中清河岸,我們稱為溝坎子。說是地,其實就是河邊斜坡。中清河清淤后,人站在河邊往下瞅,水幽深幽深的,有點眼暈。種莊稼實在不方便,甚至有些危險——雨天坡滑,一腳踩空可不是鬧著玩的。 我們晚輩都勸:別種了,一把年紀,為那點油菜不值當。岳父和岳母卻都不同意。岳母說,好好的地,荒了可惜,別人會笑話的。 這點地的油菜,是一棵一棵栽的。岳父一手拿小鏟子刨坑,一手把一棵油菜根部迅速塞入坑中,再把周圍封上細土。但土不能封太多,因為還要澆水。一棵一棵澆過水后,再仔細封一遍土。 我們要幫著栽,岳父不讓,說我們栽得不勻,深淺不合適。 岳母那時已經查出了病,身子弱,不能下地。但她堅持來地邊坐著,看著岳父栽。我們給她帶了個小馬扎,她就坐在田埂上,看一會兒,說一會兒。岳父栽得專心,她就那么靜靜地看著,偶爾指揮一下:“這邊再過來點,那邊土沒封嚴。”岳父也不惱,按她說的去弄。一會兒她站起來,走過去給岳父擦擦臉上的汗;一會兒剝個橘子,掰一瓣塞到岳父嘴里。岳父嚼著橘子,手上的活不停,嘴里嘟囔:“你別老動,坐著歇你的。”可岳母還是坐不住,隔一會兒就要湊過去看看。 在我的記憶里,這點零地,主要是種紅芋和油菜。夏秋栽紅芋,冬春長油菜。兩季輪著來,地不閑著。因為岳父是鄉村醫生,年輕時天天背著藥箱跑村串戶,農活大多是岳母一個人扛。栽紅芋、刨紅芋、鋤草、澆水、打藥,全是她。岳父偶爾搭把手,還總被岳母嫌干得不好。后來岳母病了,岳父反倒成了干活的主力。可他干的活,自己也相不中,總念叨:“你媽以前干得比我利索多了。” 有一年天旱,岳母起早去抗旱。她用一根長竹竿,頭上綁個鐵皮馬勺,站在河邊,一勺一勺從河里舀水,然后掄圓了胳膊,把水潑向岸上的油菜。那動作像甩塘泥,絲滑而有節奏。水在空中散開,變成一片白亮亮的雨,落在干裂的土地上,滋滋地響。那片油菜喝足了水,第二天就支棱起來。 其實,這一小塊地,真收不了多少菜籽。頂多幾十斤,收多收少,岳父從來不賣。他用電動三輪車馱著菜籽,帶岳母一起去運河集上榨菜籽油。菜籽不夠沒關系,油坊里多得是,再買些添上,湊夠幾桶。回來的時候,岳母坐在車上,一路扶著那些油桶,跟寶貝似的。四五桶油,兒子、女兒每家一桶,自家留一桶。 岳母說,自家榨的菜籽油香,沒有添加劑,比超市買的好多了。 現在,又到了菜花鋪天蓋地的季節了。河邊的菜花開得比別處更早,也更熱烈。許是臨水的緣故,那菜花格外水靈,黃得透亮,密密匝匝,擠擠挨挨。站在河邊看,一溜金黃沿著河岸鋪開,倒映在水里,顫顫的,柔柔的。野鴨子在水中游,鉆進倒影里,把那些金黃攪得細碎斑駁,像誰打翻了一盒油畫顏料。 可這臨水的菜花呀,岳母再也看不到了。 或許,她化作了一只蝴蝶或者蜜蜂,正從一朵花飛向另一朵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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