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袁行霈先生主編的大學教材《中國文學史》中論及歐陽修領導的詩文革新運動時,說道:“早在歐陽修主盟文壇時,他就明確表示把將來領導文壇的責任交付給年輕的蘇軾,并預言蘇軾的成就將超過自己。”但他沒有說明這個“交付”的時間和地點。
本文要探討的是,歐陽修于熙寧四年(1071),在潁州(今安徽阜陽)把文壇盟主責任“交付”蘇軾的史實。
自歐陽修主盟文壇以來,就有意識地物色、培養、選擇接班人。就時間順序來看,首先選的是曾鞏,其次是王安石,最后確定了蘇軾。
第一個接班人
選擇的是曾鞏
曾鞏(1019—1083),字子固,江西南豐人。嘉祐二年(1057)進士,歷官太平州司法參軍,入為館閣校勘、集賢校理,后通判越州,之后又歷任齊、襄、洪、福、明、亳諸州長官。元豐四年(1081)判三班院,遷史館修撰,五年拜中書舍人,六年病逝于江寧府。《宋史》卷三一九有傳。今存《元豐類稿》50卷。
曾鞏自幼就表現出很高的文學天賦,《宋史》本傳說他“讀書數百言,脫口輒誦”。慶歷元年(1041),曾鞏入汴京國子監廣文館就讀,其間拜訪了文壇盟主歐陽修,深得其賞識。歐陽修第一次見到曾鞏,就把他列為文才突出人物,“其大者固已魁壘,其于小者亦可以中尺度”(《送曾鞏秀才序》)。這是說曾鞏做文章,思想立意和藝術章法都已很成熟,屬于“魁壘”人物。
歐陽修對曾鞏情有獨鐘,評價極高,在《送楊辟秀才》詩中講到了對曾鞏的印象:“吾奇曾生者,始得之太學。初謂獨軒然,百鳥而一鶚。”意思是說,我第一次見到曾鞏,心中就暗暗稱奇,他是如此獨特軒昂,好像眾鳥中的一只大雕一樣杰出。歐陽修甚至忍不住告訴曾鞏:在我的門生中,最喜歡的就是你。“過吾門者百千人,獨于得生為喜。”(曾鞏《上歐陽學士第二書》)
然而,實事求是地說,在文壇領袖所必須具備的諸多現實條件之中,曾鞏存在不足之處。首先,由于沉重的家庭負擔,他沒有足夠時間和經濟條件,專心于文學的深入開掘,幾乎沒有時間同文學友人進行必要的交流往還。其次,他遲至四十歲才跨過入仕門檻,錯過青春年華。從履歷上可以看出,他中進士,入仕途之后的十幾年中,長期身居外郡,距離政治文化中心的京城太遠,交友范圍受限,雖有短短幾年身居京城,卻官小俸薄,地位卑微,沒有主持選拔人才的職位,不具備蘇軾那樣多次主持地方(杭州、開封)和中央(館閣、禮部貢舉)考試工作,發現和延攬人才的條件,缺少形成團體的凝聚力。再次,就文學自身而論,他純正端莊、中規中矩的文章風格也存在典雅有余、精彩不足,莊重有余、活潑不足,思考有余、趣味不足的缺點,尤其缺乏沖決時弊、革除因循的朝氣和昂揚激越、開辟新局的力量。歐陽修從詩文革新的責任出發,只得忍痛割愛,遲遲沒有把接班責任交給曾鞏。
盡管如此,曾鞏仍然是歐門古文集團的中堅人物,唐宋八大家重要一員,中國文學史上卓著的文章大家。故《宋史》本傳說:“曾鞏立言于歐陽修、王安石間,紆徐而不煩,簡奧而不晦,卓然自成一家,可謂難矣。”正因為能在“難”中奮起,故能自立。
第二個接班人
選擇的是王安石
王安石(1021—1086),字介甫,晚號半山,今江西撫州人。慶歷二年(1042)進士,簽書淮南判官。歷知鄞縣、通判舒州,入為度支判官,擢知制誥,翰林學士。熙寧二年(1069)除參知政事,推行新法。神宗朝曾三為宰相。卒謚文,追封舒王。《宋史》卷三二七有傳。當代有《臨川先生文集》和王水照先生主編之《王安石全集》問世。
王安石“少好讀書,一過目終身不忘。其屬文動筆如飛,初若不經意,既成,見者皆服其精妙”。他未進京居官時,已名垂天下,“士大夫恨不識其面”。
王安石結識歐陽修,是由于曾鞏的力薦。《宋史·王安石傳》曰:“友生曾鞏攜以示歐陽修,修為之延譽。”
嘉祐元年(1056)九月,王安石拜會了時任翰林學士兼史館修撰的歐陽修。二人互相傾訴相見恨晚的情感之后,歐陽修即興寫出了《贈王介甫》:
翰林風月三千首,吏部文章二百年。
老去自憐心尚在,后來誰與子爭先。
朱門歌舞爭新態,綠綺塵埃試拂弦。
常恨聞名不相識,相逢樽酒盍留連。
王安石讀過此詩之后,十分感動,也寫了一首詩《奉酬永叔見贈》回贈給歐陽修:
欲傳道義心猶在,強學文章力已窮。
他日若能窺孟子,終身何敢望韓公。
摳衣最出諸生后,倒屣嘗傾廣座中。
只恐虛名因此得,嘉篇為貺豈宜蒙。
王安石雖然無意競爭文壇領袖,卻仍“以文章節行高一世”(朱熹語)。他的政論文已達到極致,其峻健風格與歐、曾紆徐陰柔大異其趣;不襲舊說,常出新意。故《宋史》本傳稱其“議論高奇,能以辨博濟其說”。
總之,王安石的變法雖飽受爭議,但歷代對其文章卻都評價甚高,其與歐、蘇鼎足為三,是不爭事實。若稱他為“歐門古文集團”中具有自己獨特貢獻的、位列前茅的文學家,是毋庸置疑的。
第三個接班人
選定了蘇軾
嘉祐二年(1057)正月六日,歐陽修權知禮部貢舉。半個世紀之前,北宋就開始了詩文革新。到了慶歷年間,歐陽修主持文壇,詩文革新進入一個嶄新階段。然而,在反對“西昆體”的過程中,流行著一種“太學體”的新弊病,它是一種內容迂闊矯激、文詞艱澀怪癖的古文。歐陽修敏銳地意識到必須下大力氣克服“太學體”弊端,斷然采取措施,提倡“平實典要”的文風。
此次考場中發現一份考卷,只用五百字就簡明扼要地闡述了以仁義治國的道理,且語言酣暢通達,氣勢古樸雄放,頗有《孟子》文章風格。引起歐陽修和諸位考官一致關注的這篇短文,是蜀中新人蘇軾寫的策論,題為《刑賞忠厚之至論》,文字精辟,寫到多層道義之論。
參詳官梅堯臣閱卷后大為激賞,歐陽修也驚喜異常,認為文章的內容縱橫古今,說理精辟透徹。他大喜過望,告訴梅堯臣:“讀軾書,不覺汗出。快哉快哉!老夫當避路,放他出一頭地也。可喜可喜。”(歐陽修《與梅圣俞四十六通之三十一》)
在同兒子歐陽棐談及蘇軾的文章時,歐陽修無限感慨地說:“汝記吾言,三十年后世上人更不道著我也。”(朱弁《曲洧舊聞》)
從蘇軾寫給歐陽修的《謝歐陽內翰書》中可以看到:蘇軾年方二十有二,偏居四川一隅,自幼就自覺地踐行著學歐宗韓之文,對北宋數十年古文運動的曲折歷史,有著明確的認識。尤為可貴的是,這些思想觀念和文章實績,同歐陽修所倡導的詩文革新的目標完全契合,使歐陽修意外地“得一知己”,感到一見如故,相見恨晚。雖只是“一見之下”,蘇軾便下定決心追隨歐陽修,并希望在他的培養之下“長有所發”。也難怪歐陽修馬上決定把蘇軾作為文壇接班人來看待,表示將在適當時機“付子斯文”。多年后,蘇軾自己也說:“昔吾舉進士,試于禮部,歐陽文忠公見吾文,曰:‘此我輩人也,吾當避之。’”(《太息一章送秦少章秀才》)
嘉祐六年(1061)三月,歐陽修又舉薦蘇軾應試并入選制科。蘇軾即被授為大理評事、簽書鳳翔府節度判官,從此一步跨入了仕途,令朝野上下轟動,歐、蘇也自此結緣。
一批新進文士,如蘇軾、曾鞏、蘇轍等的涌現,使以歐陽修為首,范仲淹、王安石、韓琦、司馬光、梅堯臣、蘇舜欽等人在內的“歐門古文集團”,又增加了新生力量,擁有了新鮮血液。特別是蘇軾的出現,使文壇盟主后繼有人,預示著詩文革新美好的前程。
歐蘇在潁州
完成文壇盟主責任交接
多年來,筆者在學習、研究有關歐、蘇生平與文學的史料時,發現歐陽修對蘇軾進行的這一次文壇盟主責任交接,不僅有時間、地點、人物,而且還留有當事人彌足珍貴的文字記錄。
熙寧四年(1071),經過歐陽修累章請退,六月,朝廷終準其以觀文殿學士、太子少師致仕,七月歸潁州。
是年六月,在京城擔任開封推官的蘇軾,因為訾議新法,為王安石姻親謝景溫誣告,自請外放通判杭州。七月抵達陳州(今河南淮陽),與擔任陳州州學教授的蘇轍團聚。在陳州滯留七十余天后,啟程赴杭時,攜蘇轍同來潁州謁見恩師歐陽修,時在九月中旬至十月初,共二十余日。
這是歐、蘇在京城之外的唯一一次會見,北宋三位文學家在“未覺杭潁誰雌雄”(蘇軾語)的潁州度過一段充滿師生濃情的美好時光。“在忘年之交無拘無束的歡聲笑語中,歐陽修自然而然地把詩文革新的接力棒傳給了蘇軾。”(劉尚榮《評歐陽修與蘇軾的忘年交契》)
當歐陽修了解蘇軾離京出判杭州,原因在于他在大是大非面前,敢于堅持自己的政治主張,上書批評新法存在的弊病,雖受到變法派誣陷和排斥而不屈服。他十分贊賞蘇軾剛正不阿的處事態度,說:“你堅守人格,自請外郡,符合我平日所講的‘文學’要與‘道義’相結合的思想。那些只會寫文章,沒有品行,見利忘義的人,不是我的學生。”蘇軾避席跪下,拱手而拜,回答道:“老師的教導,學生終生不忘。”
從蘇軾兄弟的詩文描述中,可以看到歐陽修風采依然,談鋒依然健捷。但畢竟是六十五歲的老人,加上各種疾病纏身,歐陽修深感自己來日無多,決心趁這次難得的相聚機會,將文壇盟主的責任交付給蘇軾,以保持詩文革新的持續發展。他對蘇軾說,“我已年紀大了,力不從心,今后文壇的發展就寄望于你了。”蘇軾聞言再拜稽首,回答道:“我誓守‘文與道俱’之言,至死也不會改變。”可以說,這個交接也是歐公對當年“我老將休,付子斯文”之承諾的兌現和落實。
上述這段史實來自蘇軾的《祭歐陽文忠公夫人文》:
維元祐六年,歲次辛未,九月丙戌朔……嗚呼,軾自齠齔,以學為嬉。童子何知,謂公我師。晝誦其文,夜夢見之。十有五年,乃克見公。公為拊掌,歡笑改容。此我輩人,余子莫群。我老將休,付子斯文。再拜稽首,過矣公言。雖知其過,不敢不勉。契闊艱難,見公汝陰。多士方嘩,而我獨南。公曰子來,實獲我心。我所謂文,必與道俱。見利而遷,則非我徒。又拜稽首,有死無易。公雖云亡,言如皎日……潁人思公,曰此門生。雖無以報,不辱其門。清潁洋洋,東注于淮。我懷先生,豈有涯哉。
此文寫于元祐六年(1091),即熙寧四年(1071)蘇軾“見公汝陰”二十年之后任潁州知州之時。他回顧當年同歐陽修“一見之下”即被確定為“付子斯文”對象的具體情狀,尤其是“再拜稽首”和“又拜稽首”之兩次跪拜,猶如再現了那一場又一場莊嚴的“交接”儀式。這次“交接”是中國文學發展史上的一件大事,也是潁州歷史上的一個亮點。
“不辱其門”的蘇軾,接力文壇盟主之后,責無旁貸地擔當起詩文革新運動的重任。他本人不但在文學理論和多種創作實踐上取得卓越成就,主動舉辦了很多全國性的文學集會,還繼承歐陽修的遺風,十分重視培養和壯大文學隊伍。在他的帶領下,涌現出蘇門四學士(黃庭堅、秦觀、晁補之、張耒)、蘇門六君子(黃庭堅、秦觀、晁補之、張耒、陳師道、李廌)及蘇門后四學士(廖正一、李格非、李禧、董榮),并以他們為代表,共同組成了繼歐門之后的“蘇門古文集團”,促使北宋詩文革新(或稱為古文運動)取得全面勝利。而當蘇軾進入中年之后,打算為歐陽修交付給他的這根交接棒,再尋到一個接力人時,又想起當年在潁州的那次“交接”,他說:“文章之任,亦在名世之士相與主盟,則其道不墜。方今太平之盛,文士輩出,要使一時之文有所宗主。昔歐陽文忠常以是任付與某,故不敢不勉。異時文章盟主責在諸君,亦如文忠之付授也。”(李廌《師友談記》)
令人感動的是,在蘇軾被流放嶺南七年之后的北歸路上,到了生命即將結束的前夕,他依然不忘當年這次潁州之行,還寫詩《歐陽晦夫遺接羅琴枕,戲作此詩謝之》道:
我懷汝陰六一老,眉宇秀發如春巒。
羽衣鶴氅古仙伯,岌岌兩柱扶霜紈。
以此足見,潁州一直銘記在蘇軾心中;當然,亦應當銘記在中國文學史冊中。
(陸志成,男,1939年11月生于安徽蒙城,現為中國當代文學研究會會員,安徽省歷史文化研究中心研究員,阜陽市歷史文化研究會常務副會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