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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語堂先生在其撰著的《蘇東坡傳》中，給蘇軾列舉出多種身份，其中有“偉大的書法家”一項。確實，他的書法在北宋時與黃庭堅、米芾、蔡襄一起被列為“蘇黃米蔡”四大家，且居四家之首。由于他創立了“尚意書法”觀念，并在實踐中形成了自己的風格，故而世稱“蘇體”。
蘇東坡坐像。新華社資料圖片 “蘇體”很受潁州人的喜愛，在蘇軾任潁州知州之日或在離潁之后，“蘇體”書法都得到延續和發展，引導潁州大地出現許多善寫“蘇體”的高手、名家，從宋金明清到現當代，幾乎代代都有一些杰出的代表人物出現。現選擇其中六家，分別介紹之。 潁州簽判之趙令畤 趙令畤（1064—1134）字景貺，蘇軾改為德麟，涿州人，宋宗室燕懿王德昭之孫，是三任潁州知州（陸佃、蘇軾、晏知止）之簽判。特別是輔助蘇軾在潁州所辦的幾件利國利民的“大事”，使他青史留名。諸如為抵制開挖可能給潁州帶來水患之災的“八丈溝”，建三閘、浚西湖、通焦陂、下長淮，夏旱禱雨、冬賑雪荒，配合蘇軾捐錢施粥，救民于水火……趙簽判不僅是參與者，也是謀劃者和組織者。尤其是修浚西湖未完工而蘇知州調往揚州之時，他就是領導者和現場指揮者，是完成潁州西湖建設的功臣。傳揚千年的詩句“未覺杭潁誰雌雄”，就是蘇軾在揚州寫給他的。 趙令畤是蘇軾工作上的得力助手，也是文學上志同道合的親密朋友。他參加了蘇軾在潁州舉辦的所有文學藝術活動，比如聚星堂詩會、西湖觀月聽琴樂會，以及編輯《汝陰唱和集》等。據不完全統計，蘇軾在潁州寫給趙令畤的唱和詩達20首之多。蘇軾也曾薦趙令畤于朝，稱贊他“博學經史，手不釋卷，吏事通敏，文采俊麗，且筆力雅健，博貫子史”（《薦宗室令畤狀》）。 蘇軾年長趙令畤20多歲，存有亦師亦友之情、提攜惜才之意、志趣相投之緣。趙令畤對蘇軾詩詞書畫十分尊崇和仰慕，從他留下的墨寶中，能夠明顯看出其學蘇、追蘇、得蘇的印記；可以說有言傳身教之痕，形神兼備之效。字里行間，橫穩如落石，章法自然有度，行氣舒朗跌宕，書風秀韻飄逸，是為得蘇之其髓者也。 趙令畤的書法傳世墨跡有《懷素自敘帖跋》《賜茶帖》《赤壁圖卷跋》等（載《中國書法全集·欽定三希堂法帖》。其中，《懷素自敘帖跋》收入《潁州歷代書法選》。 步趨東坡之蔡松年（父子） 蔡松年（1107—1159）字伯里，河北正定人。宋宣和末，隨父靖自燕山降金。累官至右丞相，封衛國公。雖一生官運亨通，但內心潛伏的民族意識，使他產生“身寵神已辱”的矛盾感情。1140年前后駐節潁州，有組詩《庚申閏月從師還自潁上（潁州）對新月獨酌》，其六曰： 孟夏幽州道，上陘車轣轆。 旌旗卻南行，飛電隨馬足。 行窮清潁水，不辨洗蒸溽。 吾生豈匏瓜，一笑為捧腹。 其中，“行窮清潁水”一句傳之人口，多為人引用。他文詞清麗，尤工樂府，論及其書法，點畫圓潤靈動，頗有氣質。 蔡松年之子蔡珪（？—1174）字正甫，也是金朝著名文學家、古文字學家、詩人。其父子皆仰慕蘇軾詩詞書畫，不單詩文唱和具有蘇軾遺風，再就書法追求而言，父子尤以步趨東坡引以為榮。故其搜購、臨習“蘇體”書法，在士大夫之間傳為美談。金朝著名詩人黨懷英（曾作過不少歌詠潁州西湖之詩作）贊譽他們父子的墨寶，“片言只字皆為未名之寶”。蔡松年“借東坡先生赤壁詞韻所寫作的《念奴嬌》聞名南北”。 蔡松年還同流落日本的一幅蘇軾書法珍寶《李白仙詩卷》，有著很密切的關系。 北宋靖康之變后，蘇軾的一些墨寶和大量古玩書畫都成了金國戰利品。時為金國丞相的蔡松年獲得《李白仙詩卷》。出于對蘇軾書法的珍愛，他對此書卷倍加保護之外，又懷著敬重之情，率先為詩卷親自題寫鑒跋，然后又宴請一時名流接下去再題，先后有翰林學士施宜生等六位名人題跋數千言，皆為書蘇之體，跋蘇之翰，恭敬之至。 當代書法大師啟功先生曾賦詩贊曰： 黃華米法盛波瀾,任趙椽毫仰大觀。 太白仙詩題尾富,中州書勢過臨安。 詩中大有彰譽蔡松年學蘇有法、掾筆首跋之功的深意在。 蘇軾的《李白仙詩卷》現藏于日本大阪市立美術館，《潁州歷代書法選》收入蔡松年該卷題跋（局部）。 潁州教授之施宜生 施宜生（1091—1163），原名施逵，字明望，福建邵武人，自幼博聞強記，未到20歲便由鄉貢入太學，曾任潁州教授，并與時任簽判趙令畤為友，后入金為翰林學士，再為金相。他工書法，頗受蘇軾影響，傳世之墨跡，有《蘇軾（李白游仙詩卷）跋》，行書，凡五行，共三十四字：“頌太白此語，人間無詩。觀東坡此筆，則人間無字。今有丞相蔡衛公所題則人間無所啟。”（《金文錄》） 施宜生一生，善詩詞、書法、戲曲等，且滿腹經綸，才華橫溢。史料載他在潁州同趙令畤都仰慕蘇軾書法，詩詞風格也多受蘇軾影響，《金文錄》存有他青年時代題壁詩一首： 君子雖窮道不窮，人生自古有飄蓬。 文章筆下千堆錦，志氣胸中萬丈虹。 大抵養龍須是海，算來棲鳳莫非桐。 山東宰相關西將，俯仰懷賢倚暮風。 此詩中“飄蓬”二字，顯然是從蘇軾當年知潁州時寫的《潁州初別子由二首》之二“我生如飛蓬”一句借來。 施宜生人生仕途遇兩朝交替，生不逢時，進退皆憂，二臣難做，后來者無需求全責備。至于他作為金國正使，在談判中勇敢向南朝透露金兵的軍事秘密，尤當得到歷史的另一番評價。而在我們的眼中，看到的應是他的書佳詩妙，尤其是他在潁州教授任上，為潁州培養人才所作出的貢獻。 《潁州歷代書法選》收有施宜生《蘇軾（李白仙詩卷）跋》（局部）。 潁淮書風之開創家——梁瓛 梁瓛（1727—1785）字聞山，號松齋，潁州府亳州人，乾隆二十七年舉人，官湖北省巴東知縣。清包世臣在《藝舟雙楫》中稱他書為能品，與梁同書并稱“南北二梁”。乾隆二十九年主持壽州循理書院數十年，其間鄧石如曾受其薦拔。 梁先生初學書法北派李邕，又學南派董其昌，從而形成“兼南北宗”“碑帖并重”的獨特風格，成為潁淮書風的開創大家。所著《承晉齋積聞錄》《評書帖》，對執筆、學書、古今法帖、名人書作均有精辟論述。尤其驚現于世的《江公救災記》，行書蘇體書法長卷，被當代書法評論家贊譽曰：“遒勁肥潤，勁而不野，清而不薄，精深貫通，各據其妙。”（此卷現藏于亳州博物館） 還有藏于上海朵云軒，他臨蘇軾之《養生論》等作品，在全國有一定影響力。 梁瓛先生一生勤于筆耕，足跡遍及祖國名山大川，遍臨名家碑帖，臨書和題跋五十余種，立碑六十余塊。分布在亳州、泰州、泗州、江寧、揚州、宣城、安慶、桐城、蘇州、浙江等處，其中以蘇體書丹刻石的《江公救災記》乃蘇體蘇風代表之作。另有對《羅池廟碑》《醉翁亭記》《豐樂亭記》《姑孰帖》《黃州寒食帖》《聽琴帖》諸帖之評論，其中對蘇軾書法思想觀點、創作、實踐等研討論述的文字，臨蘇摹蘇留下的墨寶實物，如今都成為我們今天研究梁瓛，并通過梁瓛來研究整個潁淮地區學蘇、論蘇、傳蘇的最佳史料。梁先生愛蘇仰蘇的癡迷精神，以及他論蘇傳蘇的學術成果，對潁淮大地“蘇體”“蘇風”的形成和傳揚，已經成為一代典范，后來受益者比比皆是，其中受益較深、成就較大者，以張海觀和黎國琛等人為代表。 《潁州歷代書法選》收入有梁瓛《論書》五幅。 蘇魏兼容之張海觀 張海觀（1881—1950）字鶴云，太和關集人。幼習四書五經，全縣童生試第一。清廷廢除科舉后入安徽優級師范學堂并優等畢業。在校期間加入同盟會，民國時任教育會長，為阜陽愛普廬書畫會主要成員，皖北著名書法家、理論家、詩人。其書藝起自篆隸名刻，施功力于北魏諸碑，筆力遒勁，氣勢雄厚，柔和而剛健，流利而端莊，熔諸家于一爐，別開蹊徑，自成一家。晚期追求魏碑變體，行之筆意，粗獷豪放，大氣磅礴，獨樹一幟。著有《學書須知》《稼漁軒詩草》等理論文集，事載《中國美術家人名辭典》《安徽名人大辭典》等。 張海觀先生因其子東杲參加中國共產黨后在南昌起義中犧牲，受到國民黨組織歧視和迫害；他憤而辭官退隱，草廬茅舍，漁稼賦詩，寄情書法。倘若就書法而論，他書寫的最著名的《李白仙詩卷》主軸，影響比較廣遠：全卷以蘇為主，間參魏及二三行草，兼具魏書之沉穩如石、落墨有聲，蘇書之秀潤豐腴、跌宕莊重，行草之飄逸典雅，承上啟下之妙用。整幅字蘇魏兼容，融會貫通，一氣呵成，仿佛有《蘭亭序》《祭侄文稿》相互傾情，奪人心魄之氣韻。 張先生博覽并臨摹大量碑帖，其間尤用功于蘇軾在潁州寫的《聽琴帖》《醉翁亭記》等范本，成千上萬遍臨習，寫得出神入化，幾可亂真。故世人都認為他“學蘇”最得其法，最具其味，最富其韻。有弟子黎國琛介紹其師曰：“公學書可溯源于北魏諸碑，蓋致力于蘇書功夫最深耳。其自民國六七年前，出入篆隸，自茲以降，十六七年間，則專事東坡，離蘇后，始悉心魏書以至畢生。”張先生晚年有詩云： 云煙落紙走龍蛇，顏骨柳筋豈浪夸。 別有一言君記取，傍人門戶不成家。 張先生蔭被江淮桃李，弟子無以數計，其書作尤得到社會各界喜愛。所以，他雖辭世數十年，其聲譽仍高于同期名家多多，且日呈上浮之勢。 《潁州歷代書法選》收入張海觀《魏書》（四條屏）、《李白尋范居士》（四幅）。 平民書家之黎國琛 黎國琛（1917—1994），阜陽界牌集人，生前為安徽省文史館館員，出版有《黎國琛書法集》。他自幼聰穎好學，7歲入塾，打下深厚國學基礎，12歲開始自學書法。 一個偶然的機會，他得到張海觀先生的書法作品，引起濃厚的興趣，遂行弟子禮，登門拜之為師。從此他每日聞雞而起，或空屋默誦，或野外吟詠，或呵凍臨池，或酷暑揮筆，日積月累，書藝不斷長進。他博學顏、柳、蘇、黃，尤精于研讀書學理論，如孫過庭《書譜》，包世臣《藝舟雙楫》等。 觀黎國琛書法，以蘇體為基，兼及魏書，板橋諸家，并已形成自己的風格。 1982年應友人之薦，“黎國琛個人書法觀摩會”在京舉辦，他的作品受到北京書壇名家高度肯定和贊譽，一時名滿天下，亦常在《人民日報》《中國書法報》和《書法》雜志上發表。他還應邀為數十家碑林留字刻石。我國著名書法大家趙樸初先生觀其書法作品后贊賞道：“黎先生寫蘇不在我之下，寫魏鳳毛麟角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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