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阜陽的年,是從一碗臘八飯開始算起的。 過了臘八,大街上的人就多了起來。菜市場里,紅的胡蘿卜、綠的菠菜、白的藕、青的蘆蒿,碼得齊齊整整,看著就讓人心里踏實。魚市上的鯽魚活蹦亂跳,個個鮮活。東城墻牛肉鋪的架子上,掛著早晨剛宰的牛肉,油光锃亮。人們不急不躁,挑挑揀揀,嘴里說著閑話,手上把一年里最舍得吃的東西,一一拎回家。 母親去世得早。過去,每到年關,家里最操心的就是父親。父親總說,過年了,樣樣都得辦點,得像個過年的樣子。從臘月二十開始,父親就計劃著辦年貨:今個炸圓子,明個炸馓子、麻葉子,后個炸小酥肉,大后個蒸饃,準備著準備著,就到年了。 阜陽的除夕夜,是沒有年夜飯的,餃子就是主角。和面、搟皮、拌餡,站在院子里,就能聽見剁餡的聲音篤篤作響。蘿卜牛肉、蒜苗羊肉、韭菜雞蛋,是我家最常見的餃子餡。一家人圍坐桌邊,一邊包餃子一邊敘話。過年的餃子包得個大、餡足,捏得也緊實,免得下鍋煮散。 下鍋后,等水大開,餃子一個個浮起來,白胖可愛。阜陽人煮餃子,講究“敞鍋煮餡,蓋鍋煮皮”,中間再點上三遍涼水,這樣煮的餃子,餡透皮熟,吃到嘴里不發黏。 餃子煮好,撈上一盤,蘸一點醋和蒜泥,一口下去,面皮筋道,餡香滿口。在阜陽人眼里,大年三十吃的不只是餃子,更是一年到頭的團圓。小孩子吃得急,燙得吸氣也不肯停,大人在一旁笑著,慢慢勸:不急,鍋里還有哩。 大年初一,按照阜陽的過年習俗,早飯也是吃餃子。這也是阜陽最隆重的開年儀式,講究“更歲交子、招財進寶、全家團圓”。全家人圍坐在一起,吃新年第一頓餃子,再喝一碗餃子湯,原湯化原食,暖身又暖心。 阜陽的年,不只是家里的一桌團圓飯。到了初二初三,便開始拎著禮物走親戚。親戚家的飯,又有不同:有的擅長炒菜,有的拿手做蒸菜,不變的是熱情。一進門,先端上熱茶,桌上擺著瓜子糖果,不一會兒,菜就擺滿一桌。“你咋恁作假啊,叨呀!”主人不停勸吃,嘴里說著家常,碗里堆得滿滿當當。阜陽的年味,就這樣撲面而來。菜是普通的菜,飯是家常的飯,可因為用心,因為團聚,便有了平日里沒有的滋味。 今年的年來得晚。春節長假一過,已是八九時節,護城河岸邊的柳枝開始冒芽,人們又要開始新一年的忙碌。可那些春節里吃過的味道,會留在記憶里,醇厚、綿長,不張揚,卻扎實。等到下一個冬天來臨,人還會想起:廚屋里炸馓子的熱氣、桌上的飯菜,和圍坐在一起的人。 細細想來,生活本就是由這些細碎的味道組成。一頓飯、一碗湯、一盤餃子,看似平常,卻是一年到頭最實在的慰藉。春節的食味,不過是人間煙火里,最溫柔、最安穩的那一段,卻讓人惦記了一年又一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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