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之友”,是我國現代著名文學家林語堂,在《蘇東坡傳》中對蘇東坡的評價。 而印證這一評價的直接史實是他任潁州(今安徽阜陽)知州期間所做的利于民生的幾件事:拒開八丈溝、通焦陂浚西湖、賑饑民緝盜賊、奏議解民懸…… “到官十來日,九日河之湄” 蘇東坡是宋哲宗元祐六年(1091)閏八月二十二日到潁州上任的。到潁州后,他寫的第一首詩名為《泛潁》,因為詩中有“到官十來日,九日河之湄”之句,有人誤以為他十天中有九天都在游湖玩水。其實,在這看似輕松的詩句背后,他正在處理一件關乎潁州(以及壽州)人民禍福的大事。 原來,他上任之前,京城開封水澇成災,便開溝挖渠把水注入惠民河流向陳州(今河南淮陽),造成陳州水患,又為解除陳州災厄,采取以鄰為壑的辦法,決定從陳州再開挖一條350多里的長渠“八丈溝”,引水從潁州入淮。其實這項工程在他上任前已于六處分段動工,但由于爭議不止,朝廷要求他召集各方會議作出決斷。他到任后仔細審閱所有行文,發現爭議各方并無事實依據,不過是“臆度利害,口爭勝負”。對此,他進行了實地調研工作。 《宋史·蘇軾傳》記云:“軾始至潁,遣吏以水平準之,淮之漲水高于新溝幾一丈,若鑿黃堆,淮水顧流潁地為患,軾言于朝,從之。”具體說來,他親自走訪淮潁民眾,征詢意見,查驗檔案史料,組織水文地質技術人員,親至所屬各縣相關沿河地段實地測量:從蔡口(河南淮陽北)到淮河黃堆口,每25步一竿(單步,即一只腳跨出距離2.5尺),每竿用水平尺量高下尺寸,凡5811竿,約242里。概言之:淮水泛漲時,淮水口比八丈溝上游蔡口的水位還高出八尺五寸,勢必倒灌。既泄不下陳州之水,反使潁州數百里淪為澤國。于是,他三上《八丈溝不可開狀》,促使朝廷收回成命,停止了這項工程。 此舉不僅節省了夫役18萬、貫(石)錢(糧)37萬,更是避免了潁州大地數十萬百姓的永世禍害。所以歷代潁州史志都銘記此事,對蘇東坡寄予感恩之情。 “千夫余力起三閘, 焦陂下與長淮通” 蘇東坡考察“八丈溝”的兩個多月時間,對潁州溝河湖塘有了親聞、親見、親歷的了解,認為要搞好農田水利建設,必須充分利用潁水和西湖的資源。于是,他奏請朝廷同意,免除原本計劃維修黃河征調的夫役,從中“乞萬人”開發潁州境內的溝渠。 潁州城外清河北通西湖、中經焦陂,注入淮河。二十年前(1071)歐陽修《憶焦陂》詩中,曾有“清河兩岸柳鳴蟬,直到焦陂不下船”之句,可見那時的清河水運暢通。到了元祐六年(1091),清河已經壅塞,蘇東坡“復為修整”:修建昔人于大潤河、小潤河、白龍橋三處水閘,以時蓄泄,控制水位。又修請陂塘,開清溝以引汝水,溉民田之十里(《正德潁州志》)。蘇東坡寫的《再次韻德麟新開西湖》有“千夫余力起三閘,焦陂下與長淮通”詩句。又在此詩自注中云:“去歲,潁州災傷,予奏乞罷黃河伕萬人開本州溝,從之。以余力作閘,通焦陂水,浚西湖。” 潁州西湖,古時“水深莫測,廣袤相濟”,到了北宋已為著名風景。蘇東坡知潁時,秀美的“十里湖面”已有部分干涸。他治理此湖的具體過程史料無載,可其中一道“出潁州城向西北,蜿蜒曲折直到西溪的大堤”,用疏浚時挖出的葑草淤泥建造而成,使潁州西湖有了一個可與杭州西湖媲美的“蘇堤”。 “后夜龍作雨,天明雪填渠” 是年夏澇秋旱,又遭冬雪之災,加上廬(今合肥)、濠(今鳳陽)、壽(今壽縣)各州也受災,流民遍布,盜賊群起。蘇東坡作為地方長官,撫輯安民“日夜計慮,勢不可緩”。為了籌措糧食,他采取了四項措施:一是,通過不同渠道,盡力儲備糧食。具體做法是,高價收購,封存本州現有存糧(包括代管的陜西軍糧和禁軍缺額糧)。二是,開放糧食市場,以免稅鼓勵販運。鼓勵百姓到收成好的淮南西路去販運糧食,不僅免了“力勝稅”,還奏請免了沿途逐縣稅賦。三是,鼓勵災民自救互救。號召寄居在潁州城內的,在其他州縣有田的人家,取糧供家所用,又促使有經濟能力者,自籌資金,買糧自食。四是,自出錢糧造餅施粥,開義倉售糧。后又學習陳州賑濟之法,開放義倉和作院,以積谷數千碩,炭數萬秤,一部分賑濟饑民,一部分原價售賣……由于他采取的多種多樣的賑濟辦法切實可行,致使這次潁州災傷沒有發生餓死人現象。后來他為賑災所作的詩中有“后夜龍作雨,天明雪填渠”之句。 對此,明嘉靖《潁州志·名宦志》紀曰:“……是冬久雪,潁饑。蘇公奏發義廩積谷數千石,并賣作院炭數萬秤,酒務柴數十萬秤以濟饑寒”。 當時潁州境內有一群巨盜,嘯聚為寇,打家劫舍,為民大害。雖然前任剿除大半,但頭目尹遇始終在逃,依然結伙為盜,不僅驚動人戶,而且群黨劫殺,經常與盜捕官吏斗敵,殘害無辜。“鄉村畏攝,不敢言及,縱被劫殺,不敢申報”。本來災荒已使百姓饑寒交迫,賊寇如此劫掠和滋擾,更是雪上加霜,作為地方官,蘇東坡一面賑災,一面加緊緝捕盜賊。 蘇東坡訪聞汝陰縣尉李直方素有才干,“忠勇足智”,就將剿賊之任責成于他。 李直方親率弓手追緝,又化裝成販牛小客潛至尹遇藏身之處,伺機突襲賊寇。尹遇持械抵抗,李身先士卒,也持械大呼,排戶而入,將尹遇刺倒,遂一舉成擒。隨之,潁州社會秩序出現了安定局面。 “詔書寬積欠,父老顏色好” 奏議,或稱奏狀、奏章、章議,是臣子們向皇帝進言的意見書。在蘇東坡數以百計的奏議中,絕大部分是反映民生疾苦、為民請命的內容。 元祐七年(1092)二月,蘇東坡在潁州任職六個月之際,朝廷又把他調到揚州任知州。他離開潁州,沿途過涂山、荊山、濠州、壽州和楚泗之間,常常“屏去士卒”,親自深入田間地頭,訪貧問苦,目睹處處蕭條,餓殍遍地,民情危急。 他一到揚州就奮筆疾書長達八千言的奏議《論積欠六事并乞檢會應詔所論四事一處行下狀》。他說,近年來在杭州、潁州、揚州,親見到兩浙、京西、淮南三路的農民,皆為還不起多年積欠的青苗貸而逃亡,推及全國都是這樣的局面。從潁州到揚州上任,沿途看到小麥長勢良好,但農民反而憂慮豐年的日子更加難過。因為一到豐年就有官吏到家中催逼積債而致“枷棒加身”,這樣一來,逃亡在外的農民仍然不敢回家。粗算一下,以每州催債吏卒五百人計,全國最少有二十萬虎狼散在民間。他呼吁道:“臣聞之于孔子曰:‘苛政猛于虎’,昔常不信其言,以今觀之,殆有甚者。水旱殺人,百倍于虎,而人畏催欠,乃甚于水旱。” 然而,蘇東坡很多反映民情、針砭時弊的奏議,遇到朝中好大喜功者的質疑、打擊和陷害。比如,熙寧七年(1074)的《論河北京東盜賊狀》、元豐八年(1085)的《乞罷登萊榷鹽狀》,批評了官府榷鹽(專賣食鹽)造成民不聊生;元豐八年(1085)的《論給田募役狀》和元祐元年(1086)的《再乞罷詳定役法狀》,指斥“役法之弊”在于“以免役之名,實欲重斂”;《乞不給散青苗錢斛狀》揭露出“二十年間,因欠青苗至賣田宅雇妻女投水自縊者,不可勝數”等等。 但是,為了解除壓在百姓身上的沉重負擔,蘇東坡不顧個人仕途升遷,不畏打擊陷害,不改初心,不辱使命,堅守責任擔當和犧牲精神;奏議還是一份接著一份照寫不止,意見還是一條接著一條照提不誤。揭露的問題也越來越嚴重,提出的要求也越來越迫切。也許是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在那份八千言奏議催促之下,朝廷終于元祐七年(1092)七月,正式頒布了“寬免”百姓積欠公債政策。令蘇東坡興奮的是,寬免的不僅有潁、揚、杭地區,而是涉及全國范圍。為此,蘇東坡作《和陶飲酒二十首·之十一》詩,曰:“詔書寬積欠,父老顏色好。再拜賀吾君,獲此不貪寶”。 “佇立望原野,悲歌為黎元” 蘇東坡關心民瘼,解民疾苦,為民請命,愛民利民之舉,并不限于潁州一地。縱觀其一生,或居廟堂之高,或處江湖之遠,歷知數州,始終如一心系百姓。 嘉祐六年(1061),時年26歲的蘇東坡首任鳳翔府簽判,在他人生仕途第一站,了解到“民貧役重”,給百姓生活帶來最大生命危險的是每年終南山之木編筏放排,“自渭入河”東運京師,在三門峽勢險水激的砥柱一段,葬身魚腹的民工無數。他訪其利害,改變成規,使運木者在水漲前通過砥柱,自此危害大減。 熙寧七年(1074)知密州。時遇旱蝗之災肆虐。官府不問收成多少,只按田畝和人數強征稅糧,弄得“民不堪命”。他親自組織百姓用火燒之法捕殺蝗蟲,并設法盤量粟數百石,用來收養“棄兒”,所活者數千人。 熙寧九年(1076)知徐州。翌年徐地猛降暴雨,加上黃河上游決口,水淹州田萬畝之多,洪峰高出州城丈余,百姓槁死于丘陵、樹木之上。他“廬于城上,過家不入”,躬執畚鍤,身先仆隸,日以繼夜帶頭筑堤護堤,終于保住了徐州城。又為解決窮苦百姓常年缺柴之困,派人在徐州西南白土鎮找到了煤,為當時百姓解決了“炊飲之難”,也造福了后代。 元豐三年(1080)他在“烏臺詩案”中落官為民,謫居黃州,自勞衣食,躬耕于東坡。雖自顧不遑,卻時時關心民間疾苦事,寫出大量詩詞,諸如“下馬作雪詩,滿地鞭箠痕。佇立望原野,悲歌為黎元”《正月十八日蔡州道上遇雪次子由韻》等。當時民間流行“溺嬰”惡俗,他寫長信請求知州依法禁止,又組織“育兒會”,勸募錢米,援助家貧者,他自己雖然經濟十分拮據,還是帶頭“亦出十千”。 元祐四年(1089)知杭州。當地災害頻發,水利失修,蘇東坡一面用修理官衙之款救濟災民,一面向朝延請求減免地方稅賦。用賣度牒之錢開設飯舍,廣施救濟,置辦藥局、病坊,為病者醫藥,得愈者千余人。杭州人為紀念他“家有畫像,飲食必祝”,還建了生祠。 元祐七年(1092)二月知揚州。當時州府每年舉辦“芍藥花會”,十萬朵任務,搞得農民不能種莊稼要種花,勞民傷財,為此,蘇東坡下令取締,受到百姓稱贊。 紹圣元年(1094)貶謫惠州。蘇東坡為解決百姓出行困難,帶頭捐資修建二橋。又籌資修建軍營三百間,安置駐軍,消除了軍隊散居市井騷擾百姓問題。 紹圣四年(1097),貶居海南儋州。他雖然處境困頓之極,卻不忘關心民間疾苦,不辭疾弱辛勞,采摘泡制中藥救濟病者。又興辦學校,教育儋民,以致學風大開,甚至有人踏海越山不遠千萬里到海南從蘇東坡為學。《瓊臺記事錄》記載:“宋蘇文忠公之謫儋耳,講學明道,教化日興。瓊州人文之盛,實自公啟之。”在他的帶動下,海南各地先后辦起了21座書院,先后出了12位進士、23位舉人。 綜上可見,蘇東坡一生關心民瘼,服務于當世,每到一地,盡力興利除弊,發展生產,積極為人民做好事,深得人民敬愛。所以,他逝世噩耗一出,“吳越之民,相與哭于世,其君子相吊于家,訃聞四方,無賢愚皆咨嗟出涕。” 即使千年后的今天,在他的出生地、宦游地、逝去地,甚至于足跡所到之處,都留有紀念他的遺跡與祠祀,所以稱他是“百姓之友”,乃實至名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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