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鄉太和縣,位于皖北平原,向來不是什么名邑大都,只是中國萬千縣邑中極普通的一個。然而此地卻有一種極不普通的物產——石榴。這石榴,不是凡品,乃是“胭脂紅”,熟透的時候,果皮如女兒頰上的胭脂,紅得透亮,又像是夕陽西下時,天邊那最后一抹不肯散去的霞。 幼時家居小院,墻角便有一株祖父手植的石榴樹。樹干虬結,樹皮斑駁。每至五月,榴花便如火如荼地開了,紅得灼眼,在滿院的綠意中,突兀而又熱烈。我常搬了小凳,坐在樹下看螞蟻上樹。那螞蟻緣何上樹?不過為花間的蜜汁罷了。榴花雖艷,卻無甚香氣,只默默地紅著,紅到極處,便悄然結果。 初結的果是青綠色的,隱在枝葉間,毫不惹眼。待到盛夏,果子便一日日膨大起來,顏色也由青轉黃,由黃泛紅。這時節,我最喜與鄰家小兒在樹下游戲,偶爾仰頭,望見那累累的碩果,便禁不住咽口水。然而祖母是絕不許我們提前采摘的,說是“時候未到,吃了肚疼”。我們只得巴巴地等著,看那石榴一天天染上胭脂色。 中秋前后,石榴終于熟了。祖母持了長竿,竿頭縛一鐵鉤,小心翼翼地鉤下果實。那熟透的榴果,皮薄得幾乎透明,隱約可見內里晶瑩的籽實。祖母將石榴放在竹匾里,排得整整齊齊,像是一群紅臉的娃娃。 剝石榴是極需耐心的。用刀在頂上劃個十字,輕輕掰開,便見里面別有洞天:千百顆籽實密密匝匝地擠著,晶瑩剔透,似寶石,似珍珠,又像是誰將天上的星星摘了下來,藏在其中。取一粒放入口中,輕輕一咬,汁水迸濺,酸甜交織。我常是急不可耐,抓一把塞進嘴里,嚼得滿口生津,汁水順著嘴角流下,也顧不得擦。 祖母則極仔細,將籽實一粒粒剝在碗中,積得半碗,撒上少許鹽末,拌勻了再吃。我問其故,祖母笑道:“這樣更甜。”我試了試,果然,那一點咸味,竟將石榴的甜味襯得越發鮮明起來。 石榴多籽,在鄉間便成了吉祥的象征。誰家娶新婦,必要在新房中放幾個裂開口的石榴,寓意“多子多?!?。新娘子羞紅的臉,竟與石榴一般顏色。我那時不解其中深意,只覺熱鬧好玩。 后來離鄉求學、工作,輾轉多地,每到中秋,總不免想起家鄉的石榴。水果店里也有石榴賣,個大,形美,價格不菲。買來嘗之,卻總覺得滋味寡淡,不復記憶中的酸甜。方才明白,我所思念的,不只是石榴的滋味,更是那個摘石榴、剝石榴、吃石榴的場景,是祖母的笑容,是小伙伴爭搶的熱鬧,是那個再也回不去的童年。 去年秋日回村,見老屋已然翻新,唯有那株石榴樹還在,更見蒼勁了。樹下坐著的不再是祖母,而是母親。她頭發已然花白,正低頭剝著石榴。動作與當年的祖母一般無二。見我回來,笑道:“就知道你這幾天該回來了,留著最好的石榴給你?!?/div> 我坐下,接過母親遞來的石榴籽。放入口中,還是那個味道,酸甜交織,瞬間將時光倒流數十年。母親絮絮說著這些年的變化:誰家老人走了,誰家孩子結婚了,哪里又蓋了新樓……我一邊聽著,一邊剝著石榴。石榴籽還是那樣紅,像血,像火,像永不褪色的記憶。 太和的石榴,雖不如某些名產地的出名,卻自有它的好處:籽軟,汁多,味醇。就像太和的人,不張揚,不跋扈,只是默默地過著自己的日子,在平淡中嚼出甜味來。 忽然明白,這石榴之所以味厚,或許是因為它承載了太多的陽光雨露,太多的歲月滄桑,太多的人情世故。每一顆石榴籽里,都藏著一個故事,一段時光。當我們咀嚼它時,便也在咀嚼著故鄉的滋味,咀嚼著逝去的年華。 窗外秋風起,石榴樹的葉子沙沙作響。母親又鉤下幾個石榴,說是讓我帶回城里吃??粗赣H蹣跚的身影,我忽然想起小時候她教我唱的歌謠:“石榴樹,開紅花,爸爸種了媽媽摘……”時光老去了人,卻老不去這石榴的紅,老不去這鄉愁的滋味。 終究,我們都是故鄉石榴樹上的一粒籽,無論飄到哪里,內心都藏著那一片胭脂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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