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鐵血海棠，雖只一株，扎在我家小院一隅，在窗前撐開一蓋綠蓬蓬的巨傘，主株已碗口粗。樹身堅(jiān)實(shí)，花開葉茂，其枝葉將小院遮去一半，濃蔭匝地：夏日清爽，春日馥郁，秋日不見蕭索，冬日仍一片華茂葳蕤。它是一年四季常青不衰的。只是每年春盛時，它會有一次脫胎換骨的推陳出新，開始落葉，斯時新葉初萌、嫩蕊乍現(xiàn)，青黃泛綠，楚楚可愛；舊葉很知趣，一片片發(fā)紅、透血，然后一片片飄落。那枯葉真真地殷紅，流血一般，像是受了創(chuàng)傷，看得人心疼。

　　

　　難怪叫鐵血海棠，這樹卻不覺得疼，錚錚鐵骨，落在地上仍一片丹心，那個殷紅，非血色難以名狀；當(dāng)然也有呈赭石狀，像是上佳的國畫顏料，涂在宣紙上定是一片嶙峋山石。這樹是上世紀(jì)70年代移栽進(jìn)我家小院的，轉(zhuǎn)眼陪伴我40多年，直到拆遷，我非搬走不可。我能夠舍下我家的小樓，卻撇不下這株鐵血海棠。這樹幾乎成了我的老友、我的親族、我的綠色戀人。

　　

　　人一出生在世，一是有了血緣聯(lián)系，父母兄妹，其樂融融；二是與自然和周邊的環(huán)境有了聯(lián)系，比如一條河、一棵樹、一朵花，或者一座山……都會成為你生命進(jìn)程中的一部分。比如鐵血海棠，一年中有很多時辰，我都會搬出一把藤椅，坐在樹蔭下讀書、冥想、思索，抑或干脆將筆記本電腦拿出來，在樹下寫作。尤其每年五六月，海棠花一朵朵粉嘟嘟地開放，殷殷又隱隱的香氣四散開來，清香可人，又助人文思，不覺教人進(jìn)入一種悠然自得的冥想之境。此時，蘇軾的海棠詩似乎在你耳畔喁喁吟詠：“東風(fēng)裊裊泛崇光，香霧空蒙月轉(zhuǎn)廊。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燒高燭照紅妝?！碧K軾的感覺是準(zhǔn)確的，海棠開時，真有“香霧空蒙”意蘊(yùn)。

　　

　　然而，好景不常在。搬家時，我最終不得不舍棄了它，猶如一個負(fù)心漢背棄了山盟海誓的新娘。萬萬不得已啊，我曾多次與拆遷部門協(xié)商，絮絮叨叨，終因我新搬遷的居處是高層建筑，無處安放它，而不得不放棄。我走之后，我家的小樓迅即被推倒，那株海棠被一堆碎瓦礫包圍，像一個受虐的女人，真讓人看著心疼。

　　

　　我終于狠心告別那株鐵血海棠。葡萄牙詩人佩索阿曾吟詠：“我們什么也不帶走，什么也不增加，我們只是經(jīng)過，然后遺忘；而太陽每天都很準(zhǔn)時。”故宅夷平后，新建并未開始，老宅成了一片建筑廢墟。此后，看望一株樹，隱約成了我的一項(xiàng)斷斷續(xù)續(xù)的活動。每每路過舊宅住地，我總?cè)滩蛔〕锔Q望，專門看望那株鐵血海棠。每年海棠花開時，或雨雪時辰，我都會不自覺撐一把傘去看望它，有時遠(yuǎn)遠(yuǎn)地站著望，有時走到近旁，久久凝視。我想，海棠也在默默看我，我們相互凝望，心中一片悵惘。

　　

　　我到底沒有蘇軾的浪漫、繾綣，像他那樣特意點(diǎn)亮了紅燭，乘著夜色去看望它。今人不如古人情深，現(xiàn)代人總覺得那樣太矯情，其實(shí)，蘇軾的一往情深才是最最動人的。蘇軾母親小名海棠，他秉著紅燭一定是去看望母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