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遵照父親囑托,我去老房整理物件。打開衣柜深處那只泛紅的舊木匣,一只晶瑩剔透的手鐲靜靜躺著。指尖觸及微涼玉質的瞬間,恍惚看見奶奶坐在煤油燈下納鞋底的模樣——燈芯爆出細碎的火星,將她滿頭的銀發映得發亮,而手鐲就靜靜擱在燈旁的針線笸籮里,泛著幾點油燈的光。這是2011年奶奶八十大壽時,我在市百貨大樓為她挑的禮物。三年后的2014年,她如一盞耗盡油的燈,在冬夜里輕輕熄了。此刻摩挲玉鐲,仿佛仍有暖光從指縫漏出來,把她的音容笑貌照得分明,淚水不覺漫過我的雙眼。 奶奶的一生,似乎始終與“艱難”二字纏繞,但她總在為家人挑著一盞不滅的燈。爺爺走得早,留下她獨自拉扯兒女。白天,她在田地里勞作,汗水浸透粗布衣衫,掌心磨出厚繭;夜晚,奶奶屋里的燈總亮到深夜,昏黃的油燈把她紡線的影子投在土墻上?!爸灰銈冇谐鱿?,俺吃糠咽菜心里也甜?!彼偘堰@句話掛在嘴邊,用最樸素的信念,為兒孫撐起一片天。后來兒女成家,她依舊閑不住,無論嚴寒酷暑,田間地頭總有她忙碌的身影,仿佛要把最后一絲力氣,都化作泥土里的養分,滋養著這個家的希望。 兒女們心疼,勸她歇著,她卻總說“沒事”,依舊默默為兒孫操持:誰家農忙,她準時去搭把手;誰家孩子沒人看,她主動接過來帶。她的愛從不說出口,只化作無聲的行動,滲透在兒孫生活的每一道縫隙里,成了我們心中最堅實的依靠、最溫暖的后盾。 對我這個大孫子,奶奶更是傾注了無盡心血。父親在部隊服役,家里孩子多,是奶奶一手把我帶大。依偎在她懷里聽故事、跟在她身后在田埂上追蝴蝶、跟著她去親友家參加紅白事,那些時光,是我童年最溫暖的底色。后來我成家立業,剛出生的孩子沒人照管,那年奶奶已經六十六歲,二話不說,收拾起簡單的行囊,只身來到陌生的阜陽城,幫我們帶孩子。白天我們上班,她一個人應對孩子的各種狀況,常常連口熱飯都顧不上吃。那一年多,她默默扛著身體的疲憊和城市生活的孤寂,從未抱怨過半句,只把慈愛的笑容留給我們。在嬰兒的啼哭與瑣碎的忙碌中,她像一盞溫暖的燈,靜靜點亮了我家。她何嘗不眷戀老家泥土的氣息?只是肩上扛著比泥土更重的東西 —— 那是血脈的托付,是比土地更深沉的愛與責任。 2013年底的那個冬日清晨,天寒地凍。奶奶像往常一樣拿起農具準備下地,剛走到家門口,毫無預兆地突然倒下——兇險的腦梗猝然襲來。在醫院重癥監護室,昏迷多日的她,聽到家人說 “大孫子來了”,竟奇跡般艱難地睜開了眼睛,干涸的嘴唇翕動了許久,才擠出微弱的幾個字:“我……沒事……”這是她被病魔吞噬數小時后說的第一句話,她是在用最后一絲力氣,安慰我們。在場的親人無不淚目。 在監護室掙扎了十來天,那一天,奶奶渾濁的眼睛茫然地盯著頭頂的輸液瓶,看著里面翻滾上升的氣泡,她忽然喃喃道:“水……開了……”這句看似無意識的話,像一把鑰匙猛地打開了記憶的閘門——那是她一生勞作的烙印?。《嗌賯€清晨黃昏,灶膛里柴火噼啪作響,鐵鍋里水汽騰騰,她忙碌的身影在灶臺邊穿梭。即便在生命邊緣,潛意識里記掛的,依然是為家人操持的日常責任。 奶奶幾乎終日昏睡,那天親友來探望,在病床邊呼喚她,她費力地睜開眼縫,含糊吐出幾個字:“毛妮……來了……”接著又陷入沉睡。這是奶奶彌留之際說的第三句話。毛妮是她最小的孫女,也是她一手帶大的心肝寶貝。即便意識即將消散,那份對小孫女刻骨的疼愛與惦念,依舊頑強地穿透病痛的迷霧,流露出來。每次毛妮提起這一幕,總會泣不成聲——那是奶奶留給她最后的、最柔軟的呼喚。 治療三十多天仍無起色,我們懷著萬分不舍與沉痛,遵從醫生建議,把奶奶接回了她心心念念的老家。幾天后,操勞一生、奉獻一生、深愛著我們每一個人的奶奶,安詳地閉上了眼睛。奶奶那盞曾溫暖我們每個人的燈,終究是滅了。奶奶啊,您用一生的辛勞,換來了兒孫們的枝繁葉茂。您常對我們說:“做人做事要對得起良心,公家的便宜一分不能占。”這些樸素的道理,像種子般被您深深埋進我們后輩的心田。如今,您的后人沒有辜負您的期望,都在各自崗位上默默傳承著您的好家風。 夜深人靜時,我把玉鐲放在臺燈下。燈光穿過玉質,在墻上投下淡淡的光暈,像奶奶當年紡車旁的燈影。這盞燈,早從煤油燈變成了玉鐲里的光,它沉甸甸地化作了我生命里一盞不滅的燈,默默提醒我:在喧囂塵世中,該如何彎下腰,做一個像泥土般深沉、像燈火般溫暖的人。而我知道,只要我們還在為生活挑著燈,奶奶就永遠在光暈里,笑著看我們把日子過成亮堂堂的模樣。 |

歡迎關注阜陽新聞網微信公眾號 : fynewsnet
全城最新資訊,盡在掌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