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夏雨過后,陽光裹挾著熱浪滾滾而來,火熱的盛夏如約來到。每到這時,心里就想著,這樣好的太陽不曬壇醬可惜了。 關于食物的記憶總是清晰又綿長。家鄉地處皖北,在我小時候,很多人家每年都要做醬,當地人稱其為“曬醬豆”。每到暑假,父親都要曬上一壇西瓜醬,曬西瓜醬是父親的絕活。 小時候,我家住在父親單位的家屬院里,院子里有三四家人。出了邊門,是單位的倉庫大院,院中間用水泥砌著一個消防池,半人多高,一邊注滿了水,一邊堆滿了沙子。兒時的我和哥哥總是愛爬到上面沙堆上玩耍。當然,沙堆也是曬醬豆的好地方。 父親每年做醬豆都是在最熱的盛夏,那時的太陽最毒辣,火辣辣的太陽能曬出最美味的醬豆。父母各有分工,母親參與前期的工作,先把黃豆泡發煮熟后,拌上面粉,將干凈的白布鋪在竹席上,黃豆均勻地平鋪在上邊,再蓋上一層布,晾個兩三天,直到黃豆上長出黃綠色的菌絲,豆子就霉好了,霉好的豆子在太陽下再暴曬幾天,就可以下醬豆了。 準備好下醬豆的作料后,父母兵分兩路,母親到附近找個香椿樹,連枝帶葉掰下兩枝。父親到街上轉上一圈,挑選一個十多斤的大西瓜搬回來。將霉好的豆子、鹽、作料,連同香椿枝葉都放進壇子后,父親把西瓜切開,用勺子將西瓜瓤挖出來放進壇子里,一整個西瓜放完,用勺子攪拌后,幾層塑料布密封壇口,再取麻繩將塑料布連同壇口緊緊地捆起來。要是西瓜買得好,熟透又沙瓤,父親就會預言:“今年的西瓜醬指定好吃!” 父親抱著醬豆壇子去到沙堆旁,將醬豆壇子放在沙堆里,按了按,壇子有小半被埋在沙堆里。我問為什么將壇子放在沙堆里,父親說沙子傳熱快,又不易散熱,熾熱的陽光下,醬豆壇子里有六七十度,高溫下醬豆可以迅速發酵,曬出的醬才能噴香通紅。 日復一日,我每天掰著手指期盼著西瓜醬曬好的日子。要是太陽給力,一月有余醬豆就可以開壇了。拗不過我們的軟磨硬纏,父親總是嘴里說著“急什么,沒到時候呢”,手里卻拿著碗和勺腳步匆匆去往沙堆。開醬壇的期待和急切猶如開盲盒一般刺激,父親解掉麻繩,輕輕揭開塑料布,一股清甜的醬香順著壇口沖向鼻尖。經過高溫的洗禮,壇子里的黃豆和西瓜融為一體,翻滾著,冒著泡,熱氣騰騰,紅亮黏稠,西瓜醬曬成了! 舀出一碗西瓜醬,兌上麻油,可以直接享用。母親最會炒醬豆,蔥、姜、青椒在鍋中爆香,倒入醬豆,炒上片刻就可以出鍋了。炒好的醬豆紅彤彤,油潤潤,醬香融合著椒香,令人垂涎。西瓜醬的獨特之處是用西瓜代替水腌制醬豆,曬好的醬豆中能吃到未完全發酵至消失的紅色的瓜肉,瓜肉的纖維組織中浸透著醬香,醬豆的咸香中又帶著西瓜的清甜,從舌尖到舌根都被回甜蔓延。不時還會吃到西瓜籽,在齒間磕開,瓜籽仁咸香脆嫩,醬香撲鼻。 美味的西瓜醬給人味覺上帶來的歡喜和震撼絲毫不亞于山珍海味,一兩個饅頭不知不覺就下了肚。正如陳曉卿在《一壇醬,四十年》一文中描述的一樣,“剛出鍋的饅頭,中間抹上勺醬豆,熱騰騰的奇香。” 父親去世后,母親就再沒做出過如此好的西瓜醬了,不是說豆子沒有霉好,就是說天氣不給力,再就是陽臺的陽光有限,致使滿壇的醬豆莫名其妙地酸敗,幾次嘗試下來,母親從此再沒做過醬豆。我想,這遠不是豆子的原因,更不是太陽的緣故,是再沒了那時滾燙的沙堆,沒有了父親的手藝和對細節的把控,沒有了一起做醬的熱鬧和儀式感,更沒有了做醬的信心和心境。從此,我們再不提做西瓜醬的事。想吃醬豆就去超市買上一罐,超市里的醬豆品牌眾多,口味多樣,但吃起來總比不上父親曬的西瓜醬的味道,我想,這就是父親給予我們的家的味道吧。 又是驕陽似火的一天,看著這樣的日頭,想著父親做西瓜醬的時日距今已有四十多年了。父親和他做的西瓜醬還時常出現在我的睡夢里和回憶里,父親創造的獨有的香醇滋味依稀還在舌尖上發酵、回甜,令夢愈發醇香,回憶美好綿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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