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黃允修借書到袁枚家,袁枚告他:“書非借不能讀也。” 不是借來的書,就不會去讀,這話乍一聽,實在是毫無道理,要不我買書干嘛呢?這話還真別絕對了地和別人抬杠,且看袁先生是如何解讀的。自己買書,“必高束焉,庋藏焉,曰‘姑俟異日觀’云爾。”然則明日復明日,明日數不清,于是那書如一不討喜的嬪妃,從此被打入冷宮。而借的書呢?“必慮人逼取,而惴惴焉摩玩之不已,曰:‘今日存,明日去,吾不得而見之矣。’”借書之人個中心理,被分析得透透的。 為了佐證自己的觀點,袁枚又列舉了諸多“非借不能讀”的活例,什么“天子讀書者有幾”,什么富貴者“汗牛塞屋”,什么爺爺輩的藏書為“子孫棄者”,最后又引申為借米、借面、借油、借錢、借萬物,“天下物皆然”。 看來,非借不能讀在古時讀書人的世界里確實是普遍存在的。在古代,書籍屬于典型的奢侈品,藏書是實實在在的財富,尋常老百姓是買不起書的,借書、抄書、背書自然成為古人獲取知識、實現自我開化,繼而飛黃騰達的重要方式之一。最典型者莫過于宋濂,“每假借于藏書之家,手自筆錄,計日以還。天大寒,硯冰堅,手指不可屈伸,弗之怠。” 這并不是古人腦子軸,實在是洛陽紙貴。古人出書雖無須掏一筆死貴死貴的書號費,但紙貴,油墨貴,刻版繁累,印刷量低,所以成本就高,一套書刻印好,不知道要多少銀子。 古人借書,趣事多多。黃虞稷和丁雄飛都愛“金屋藏書”,但書海無涯,藏書無盡,總難免遺珠之憾。怎么辦?二人一合計,決定相互借,讀,抄。還定了個君子協議:每月十三日丁到黃家,二十六日黃到丁家,東家要準備水果六種,午飯一葷一素,為不影響看書抄書,還立了可能是中國最早的午間“禁酒令”。同時還約定,誰超標準招待,就拿書來懲罰,成為了流傳后世的書壇佳話。 自古富人書盈庋,窮人無片紙。也有借不到書的,比如王充,他就到書肆中閑逛,裝作買書的樣子,借機閱讀,積累了淵博的知識,最終成名。范仲淹則“讀書長白山僧舍,作粥一器,經宿遂凝,以刀畫為四塊,早晚取兩塊,斷齏數十莖啖之,如此者三年”。這種苦行僧生活,最終成就了政治家、文學家范仲淹。 并非人人都愿意向外借書。歸有光曾在給學生王執禮的一封信中說,“東坡《易》《書》二傳,曾求魏八不與。此君殘俗惡,乞為書求之。畏公作科道,不敢秘也。”歸有光仗著王執禮強勢借到了書,卻再也不提還書的事,實在與強盜無二。歸有光靠借而不還,收藏了大量的“重帙善本”,還裝作一番陶醉的樣子,自述“借書滿架,偃仰嘯歌,冥然兀坐,萬籟有聲”,此所謂“盜賊大奸也”! 借了不還,令藏書人極為頭疼,故而想方設法不予外借,葉盛在《書櫥銘》中就曾直言:“子孫子,惟學教;借非其人,亦不孝。”把藏書向外借閱視為不孝之舉,此舉不僅限制了藏書的流通,也限制了思想和文明的傳播,于是錢大昕說:“借為不孝,過矣!” 古藏書人多風雅之士。清代藏書家、出版家葉德輝為了防人借書,擬一紙條貼于書房:“老婆不借,書不借”,二者對他來說都是無法吃的“虧”,為此他又說:“鴉片不吃,虧不吃”。如此直白風趣之人,雖遭他拒,亦會莞爾。 凡此種種,足見藏書之人是心機用盡。也難怪,“置書之勞,不畢世不已”,偏又遇那些文痞雅盜借書不還者,即是不借,亦無可厚非。 關于書之借與還,明人陸容在《菽園雜記》中言道:“以書借人,是仁賢之德,借書不還,是盜賊之行……”算是為借書人仗了言,為借而不還者蓋了棺。 古人讀書,目的純粹而高遠,《禮記·大學》將之歸納為“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而張載則將其表述為“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這種讀書的純粹性,成為古人閱讀之于今人閱讀最大的區別。 活在當世,獲取書籍對我們來說已經變得極為容易,但有些時候,那些買回來的書卻被“高束焉,庋藏焉”,成了裝點門臉的飾品,落了個附庸風雅。今人有的是時間打牌喝酒K歌,卻無暇讀書,細思極恐。坐擁萬卷書,不讀,不過一沓草紙爾。 世界喧囂,內心靜清。或許,當我們重新找回古人買書、藏書、借書、抄書、讀書的那種純粹和執著時,我們才能真正穿越浩繁的書海,厘透俗世的蕪雜,收獲無盡的智慧和啟示,直抵那個最原始和純粹的自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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