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日，我帶孩子去公園。那些高大的樹木看起來依舊有股寒冬的蕭殺之氣，但藏匿在土里的植物穿過幾場寒涼的春雨，有著驚人的爆發力，仿佛在一夜間就長出嫩綠而柔軟的葉子，開出像星星又像眼睛的小花。這些匍匐在泥土上的美好事物真像是大地在春天送給人們的禮物。
　　
　　不知不覺，春已過半。氣溫越發高了，陽光帶著躁動的意味。歷書上說，春分這天晝夜平分，時光如此奇妙，在我們看不見的軸線上，隱藏著不同的標記，這些節氣的痕印體現了古人在時間管理上的深沉智慧。后來的人，順著節氣的指引與提醒，一步步走下去就好了。
　　
　　受到提醒的還有一只白色蝴蝶，它像是剛剛醒來，跌跌撞撞地飛在草叢中，我并不知道在春天的引導下，它會不會飛到自己想去的地方。它沒入林木深處，巧的是，那里傳來蟬鳴，孩子感到驚訝，問我那是什么聲音。此時的節令對一只蟬來說，真是有點早了，它的鳴叫也顯得單薄而孱弱，聽起來跟時令并不協調。或許，它無法忍耐泥土里太過久長的黑暗生活，才迫不及待地走進春天。
　　
　　在公園里踏青的人看起來依舊小心翼翼，有些人蒙著口罩，說話也很小聲。但孩子們在山林里追逐，高聲談笑，這給寂靜的公園帶來不少生機。四季輪回跟人生之間如果有對應的話，孩童期便是人生的春天吧，一切都那么新鮮，那么明亮而又純真，只是，不知道他們對春是否有著更加強烈的感受。
　　
　　但山川、河流、土地、植物對時令的敏銳感知力是毋庸置疑的，它們像是某種媒介，人藉此來認識自然界的風吹草動，感受天地的水落石出；它們也比人更豐富，更靈動，是靜默的，但卻是堅定而有力量的。幾年前，我在一只廢棄的花盆里丟幾粒種子，不成想它們竟然穿過被遺忘的時光發芽生根，孩子覺得很神奇，呵護有加，常嚷著要喂它們水喝。小小的他慢慢發現自我與周遭的關聯，習得愛的能力，我為此感到欣慰。
　　
　　陽臺上的世界太小了。我固執地認為，我更應該帶他去看山，看河流，拜訪一些植物，穿過泥淖的腐爛氣味在田野里奔跑。說出這樣的話，我自己感到一絲虛情與羞赧，但正是這樣的渴望，暴露出我們跟土地之間的距離是那么遙遠，盡管曾經那么近。春分，油菜花黃似錦，每每想到去野外看油菜花，我會有種羞恥，發現自己早已脫離混著泥土味的生活。其實，不僅是我，是一群人，甚至一個時代似乎離土地也越來越遠，油菜花在人之內心的鏡像嬗變已然說明這一切。
　　
　　天氣預報說接下來一周會下雨，那些金黃的花朵會在淅瀝的雨水中凋落，再過一些時日，綠將覆蓋大地，雷聲更多雨水更重，春天接近尾聲。由此想到人這一生，我們終究是在白天和黑夜里穿行，在春夏秋冬四季里更迭。孩子如春天，我們是夏天，父母是秋天，而那些遠去的人，則經歷冬天，走入漫漫長夜。這樣想未免過于憂傷。
　　
　　晚間睡覺前，孩子告訴我：爸爸，等你老了我把你抱起來，不然狗狗會咬你。
　　
　　聽到這里，突然又覺得不那么憂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