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凱在工作中。
新能源客渡船。
馬鞍山長江東岸濱江全景。
“老劉，這船看著真得勁，試水的時候記得喊我呀，咱可是老把式。”4月18日，當涂經開區馬鞍山啟航船艇制造有限公司廠區，一艘巨大的客渡船被架起，在進行安裝工序，一旁的老漁民袁來發對劉凱說。
“這船大呦，三層吶，可不是漁船，你有本事開？”還沒等劉凱開口，站在另一邊的李元平笑著嗆他一句。
劉凱是公司總經理，袁來發和李元平都是公司員工。他們還有一個共同的身份：上岸漁民。姑溪河、青山河、長江，曾經是他們常年捕魚的水域。上岸漁民劉凱，如今領著大伙造船干事業，江還是那片江，人還是那群人，可這靠水吃水的路，已經完全不同。
姑溪河入江口，碧水泱泱，水鳥翔集，魚兒歡躍。劉凱早已告別漁船，離開了“水上漂”，放不下的卻是這一江碧水。他和老伙計們把對長江的深情，傾注在造船護水的新事業上。那艘正在建造的客渡船，也是上岸漁民的第二次“起錨”。
離江——
“為了子孫后代有飯吃，我們早晚要上岸”
“有養殖戶想定做一條能運魚的船，看了圖紙，這活兒應該能干。”4月17日，劉凱風塵仆仆地從湖北歸來。
全國各地出差、跑市場，劉凱早已習慣。岸上的奔波苦，遠比不上水上的漂泊不定。
“咱們漁民在船上度日，在水里找食，都是苦活。”劉凱今年55歲，他說自己年輕時，斷不敢想這輩子還能開船廠、當老板，不用再過風里來雨里去的生活。
劉凱是當涂縣姑孰鎮西大社區人，西大社區以前叫紅旗漁業大隊，360多戶人家都是漁民。他小時候，家里有兩條船，每條不過五六米長，一家四五口人吃、睡都擠在船里。“冬天江風如刀；夏天三十七八度的天氣，皮膚被日頭灼得疼，風浪過后，整個‘家’都是濕的。”他忘不了，手掌上長時間劃槳磨出的繭子，更忘不了送魚上岸時，被盛滿魚的竹籃勒得發紅的肩頭，“但母親總是滿臉笑容，籃子里不僅是魚，更是一家人的柴米油鹽。”
“現在水清岸綠，魚越來越多了，有時走在江邊，透過清澈的江水都能看見。”劉凱記得，20世紀90年代，長江一年比一年“瘦”，四五月份正是打刀魚、鰣魚的季節，可是一網下去卻捕不到幾斤魚。看到長江生態環境遭到破壞，他心里急，“這樣下去怎么能行，子孫后代豈不是沒飯吃了？”
2016年1月，習近平總書記主持召開推動長江經濟帶發展座談會。“共抓大保護，不搞大開發”，劉凱看了新聞，陷入深思。“為了子孫后代有飯吃，我們早晚要上岸，那不如先找好上岸后的發展門路。”劉凱下了決心，緊跟黨中央走，將那份對長江的不舍、對前途的憂慮，轉變為尋找新出路的動力。
經過市場調查，劉凱發現沿江各地都在加大對長江的保護力度，小型的公務船、執法艇市場需求增加。多次嘗試后，劉凱開起了造船廠。
2020年8月19日，習近平總書記在馬鞍山薛家洼考察時強調，要增強愛護長江、保護長江的意識，實現“人民保護長江、長江造福人民”的良性循環，早日重現“一江碧水向東流”的勝景。
馬鞍山在推動長江岸線綜合整治和生態環境保護修復的基礎上，持續推進污染企業關停、非法碼頭拆除、固廢清理、破損岸堤修復等工作，全力實現長江禁捕和漁民退捕。
“實施長江十年禁漁計劃，要把相關工作做到位，讓廣大漁民愿意上岸、上得了岸，上岸后能夠穩得住、能致富。”總書記對漁民的牽掛與關愛，令劉凱激動不已。“總書記的話，更堅定了我上岸發展產業的想法，不僅自己干，還要帶著漁民一起，把長江保護好，把上岸后的日子過得更紅火。”劉凱說。
靠江——
“我心里有一艘大船，想要駛入更遼闊水域”
上岸了，創業了，卻沒有遠離江水。“誰讓我開的是造船廠呢。”劉凱調侃。
4月18日，啟航船艇制造公司的新能源客渡船建造臺架上，電焊冒著火花。“人命關天，馬虎不得！干精心點，不能有半點投機取巧。”劉凱重重地叩擊了兩下厚厚的船舷，反復叮囑工人。
客渡船的建造要求，高于一般船舶，從圖紙設計、選材到工藝，劉凱都會親自把關。“這艘船造好后，會用在馬鞍山長江邊的尾棚渡口，取代老舊柴油動力客渡船，能載客兩百多人。”劉凱說，這將是全省第一艘長度達到23米的新能源客渡船。
上岸創業，劉凱為何開造船廠？
以前打魚時，劉凱看著漁船從小船變大船，從木船變水泥船，從用手劃槳再到柴油動力，他對船和水的熟悉刻在了骨子里。船的基本構造、動力原理，他門兒清。
過去的紅旗漁業大隊，大多漁民的祖輩是從外地遷徙而來，甚至有的從江西劃著木排一路來到當涂。“四處漂泊，三面朝水，一面朝天的日子，祖祖輩輩早就厭了。”祖輩的想法影響了后輩，劉凱心里一直向往著有一條能改變人生航向的“船”。
2016年，劉凱的造船廠剛起步，沒有自己的銷售網絡，只能給大廠代工。劉凱專門去外地學習，通過多年“水上漂”結識的各地漁民和從事護漁工作的朋友，一點點拓展市場。
“十年來，船廠開發出50多種船型，去年營業額1000多萬元。”公司員工李元平說，“最重要的是，船廠幫助漁民兄弟們找到了新的生活方向。”
“漁民沒啥文化，又沒技術，上了岸，沒了船，大伙心里慌。”李元平說，現在船廠里有固定員工20多人，其中9人是上岸漁民，忙碌時，還面向上岸漁民招短期工，“我們組織他們學電焊、學新型船舶駕駛，手把手帶著干，給大伙兒找到了崗位。”
“有房住、有工作、有社保、有學上，心情舒暢”，馬鞍山市推進實施“四有一暢”工作法，幫助1萬多名漁民上岸安置。該做法還在全國推廣。
“拿到了補助款，政府給交了社保，又在老劉的廠里上班，每個月工資5000多塊錢，心里踏實了。”2020年以后入職公司的西大社區上岸漁民程祥和說。
如今，劉凱心里那條“大船”，駛進了更開闊的江面，載著他和老伙計們的未來。
護江——
“我的船就像哨兵，守護著‘母親河’”
“生在江邊，創業靠江，更要感恩長江。”劉凱說，這是他的心里話。
暮春時節，從姑溪河口到薛家洼，長江兩岸水清岸綠，草長鶯飛，美麗如畫。
每有新建船舶在長江下水，劉凱都會沿著江岸走走。馬鞍山長江東岸蘆葦江灣，石碑上“人民保護長江，長江造福人民”兩行大字，已銘刻在他心里，“咱們漁民，上岸不忘本，過去靠江吃飯，現在不忘保護長江。”
啟航船艇制造公司寬敞的廠房內，一艘艘玻璃鋼船艇排成列，白色船身锃明瓦亮。公司成立十多年來，已建造1300多艘船艇，近一半是漁政等部門使用的執法艇、巡邏艇，主要在沿江城市銷售。
“這些船艇就像哨兵，守護著‘母親河’。”劉凱說。從啟航船艇制造公司出來，拐幾個彎，沿著姑溪河大堤開車前行五六分鐘，便能看見河流入江口附近的躉船。“這家伙跑得可比漁船快，出去巡邏方便得多。”護漁員吳旺保開著嶄新的巡邏艇，從長江水面歸來，一步跨到躉船上，“這船造得不賴！”
2020年，劉凱牽頭發起成立了當涂縣漁業資源保護協會，吸納50多人加入，他們多是年齡偏大，或者就業有難處的退捕漁民。“他們熟悉長江，知道非法捕撈、垂釣的人習慣藏在哪里。”李元平也是協會的副會長，他介紹，協會負責姑溪河、青山河以及部分長江水域的巡護任務。包括姑溪河入江口的躉船在內，協會共有三個巡護站點，24小時有人輪班巡邏。
協會成立之初，劉凱自掏腰包花費180多萬元，買了一艘二手躉船，作為姑溪河口站點的值班基地，還為護漁員采購了制服、電瓶車等物品。“這艘新的巡邏艇，也是老劉的船廠做的，送給基地使用。”吳旺保說，“遇到惡劣天氣，或者騎電瓶車去不了的地方，就開船去。”
布設護漁點、組建護漁隊……2020年以來，馬鞍山各地成立了20多支巡江隊伍，共有400多人，其中許多是曾經“靠江吃江”的漁民，如今變成“護江衛士”。
與吳旺保一起護漁的劉素榮年近50歲，也是退捕漁民。上岸后，他參加過政府組織的技能培訓，學了電工，在電纜廠、劉凱的造船廠都上過班。協會成立，患有腰椎間盤突出的他報名加入。
“我這個腰不爭氣，干不了重活，現在護漁，又能親江護江，適合我。”劉素榮說。他們16名護漁員分兩班，圍著江心洲巡邏，一圈一個多小時，有時接到舉報，就開巡邏艇趕到現場，勸離非法捕撈、垂釣者，清理網具。
像當涂縣漁業資源保護協會這樣的民間護漁隊伍，和漁政執法的“正規軍”一起，織牢了守護長江的大“網”。
如今的長江干流馬鞍山段，水質穩定保持在Ⅱ類，魚類規模、資源密度比禁漁前分別增長1.5倍和2倍。久違的江豚又出現了，長江岸邊的江豚灣成了景點。2023年，馬鞍山設立“長江保護日”，時間定在每年8月19日——那是習近平總書記在馬鞍山薛家洼考察的日子。
“長江大保護要持續下去，我們也要加把勁。”劉凱說，他正在鉆研新能源船艇建造技術，將電池動力、清潔能源用于執法艇和客渡船，為守護“母親河”多出一份力。
（本報記者 賈克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