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那座小石橋

2026-3-27 09:06| 編輯: 朱大虎 | 查看: 7649| 評論: 0|作者: 葛繼紅|來自: 阜陽日報

　　去查濟，在村子入口處，有座由條石鋪就的小石橋。橋身爬滿了薜荔，一縷一縷直直下垂，遠觀像一幅綠意盎然的油畫。記憶瞬間被喚醒，我想起了故鄉那座小石橋。

　　故鄉的小石橋沒有確切的名字，因位于村東頭，村民們稱它“東小橋”。

　　小石橋修建得很簡陋。四塊長長的條石，架在兩米多高的橋墩上。橋墩由石磙壘砌，縫隙里長滿了青苔和鳳尾蕨。它那樣樸實、憨厚，幾百年來靜默于河面上，看人間喜樂，閱世事滄桑。

　　橋面的青石板，歷經無數腳步的踩踏，幽幽泛光，像徽硯一樣溫潤。橋東頭，一棵粗壯的苦楝樹臨水而生。仲春時節，一串串紫瑩瑩的小花郁郁累累于枝頭，月色般沉靜溫柔。

　　橋西南側，有一棵歪脖子烏桕樹。夏天，常有幾位老人在樹下乘涼，他們不緊不慢地嘮著家長里短，時不時把煙袋桿子遞來遞去，相互點火。

　　橋下，是清亮亮的河水。常有小野鴨在水中悠然自得地捉小魚，不時把頭伸進水中，小屁股高高翹起來。岸邊的雜樹林里，有一片藍瑩瑩的小花，母親告訴我，這是馬蘭花。馬蘭花花期長，從夏天一直開到深秋。還有旋覆花，金黃的小花和馬蘭花差不多大，有淡淡的藥香氣。村莊的田野，因為這些小小的花朵，有了簡樸的詩意。

　　夏日，黃昏降臨時，河水被夕陽的余暉涂抹得一片燦然。橋邊，有大媽大嬸浣洗衣服，手里的棒槌起起落落，把衣服捶得水花四濺。

　　孩子們變著花樣戲水。大一點的孩子，在水里扎猛子，一個猛子下去，能潛游四五米遠；膽大的男孩子，依次排隊，從橋上縱身跳下，水花濺得老高，把正在洗衣服的大媽大嬸嚇了一跳；和我一樣膽小的女孩子，雙手撐著河底，伸直雙腿，在岸邊撲騰。那份快樂，直到今天，依然在胸腔里蔓延。

　　暮歸的老農，嘴里叼著一根煙管，扛著鋤頭，一只手搭在鋤把上，一只手牽著老黃牛。老黃牛后面跟著小牛犢，人和牛一起，慢悠悠地從小石橋上走過。

　　冬天，下霜的早晨，河面上升騰起乳白色的煙霧，絲絲縷縷，像身材修長的白衣女子踏波起舞。遠望，小石橋籠罩在霧氣中，宛如牧溪筆下的古畫，氤氳著人間仙氣。

　　小石橋的東北，有一處高崗，四周長滿了蘆葦和菖蒲。高崗上，有棵合抱粗的大橡樹，樹下有兩間茅草房，茅草房里有一位獨居的李奶奶。

　　也許是太寂寞，李奶奶喜歡小孩子往她家里跑，把好吃的拿出來給孩子們吃。有月亮的晚上，我和妹妹常踩著月光，走過小石橋，去李奶奶家聽她講故事。

　　天空掛著一輪又大又圓的月亮，整個村莊沐浴在空靈的月色中。塌敗的房屋、灰黑的草垛、破舊的竹籬笆、掛在樹梢上的喜鵲窩，這些白天看起來毫不起眼的事物，在月光下卻顯得詩意朦朧。

　　月光下的小石橋，靜默在柔和的光暈中，像浸泡在加了蜜的牛乳中，唯美得像一幅年代久遠的老畫。水邊的菖蒲、蘆葦，疏密有致地立著，好像是為映襯小石橋的寫意而存在。

　　我牽著妹妹的手，兩個小人兒站在小石橋邊，站在月光下，靜靜看著眼前的畫面。那份寧靜、夢幻一樣的美，宛如黑白老電影，暌違了幾十年，依然在頭腦中一幀一幀回放。

　　多年后，回到故鄉，那座小石橋早已消失了蹤影。和小石橋一同消失的，還有李奶奶和她的茅草屋，橋邊的烏桕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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