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洼的晨霧總裹著草木的氣息。那些年,淮草在河灘上瘋長,葉尖垂著露珠,像大地縫制的蓑衣。父親說,這是老天的針線,把破碎的土地縫補成完整的人間。 我至今記得屋檐下那排冰凌,在冬陽里折射出七彩光暈。母親不許我們觸碰,說那是淮草流了一夜的眼淚。可當冰凌墜地碎裂成星子,她又會小心拾起,放進陶甕里化成春水。 草房子在風雪中輕輕搖晃,梁上懸著的臘肉與干椒也隨著擺動,仿佛整個童年都在淮草編織的搖籃里安睡。 淮草收割時節的清晨,露水會打濕祖父的褲腳。他佝僂著腰,用月牙鐮刀劃開晨霧,草莖斷裂的脆響驚起葦叢中的白鷺。新割的淮草帶著青澀的苦香,在打谷場上鋪成金色海浪。 女人們用木叉翻曬時,總愛唱些不知名的調子,說這是教淮草記住陽光的溫度。后來讀到《豳風·七月》,才知這農事歌謠已傳唱了三千年。 我家的房子是村里最體面的建筑。瓦檐下探出的淮草總在雨天滴水,在泥地上鑿出深淺不一的酒窩。暴雨傾盆時,父親會披著蓑衣爬上屋頂,將新草填補進歲月的缺口。雨水順著他的斗笠流成珠簾,我蹲在檐下數水洼里的漣漪,像在讀淮草寫下的年輪。 最難忘那年臘月,大雪壓彎了草房子的脊梁。鄉親們舉著綁了笸籮的竹竿掃雪,積雪撲簌簌墜落,在院里堆成連綿的雪山。 我們弟兄幾個偷嘗檐角的冰凌,舌尖的刺痛驚醒了沉睡的味蕾。母親笑著用糖水凍冰棒,鐵盒里的甜蜜在寒夜里結晶,成為記憶里最明亮的星辰。 河堤上的淮草叢是童年的迷宮。春末夏初,草穗抽出淡紫的花序,引來成群的紡織娘。我們常在里面尋布谷鳥的巢,卻常撞見鄰家姐姐羞紅的臉。 老人們說女娃都是淮草窩里抱來的,于是我們總在暮色里撥開草浪,尋找被遺落的人間嬰孩。直到某天看見母兔帶著幼崽竄過草徑,才懂得生命原是如此自然而神秘。 上梁日最熱鬧。新割的淮草要經七七四十九天晾曬,待褪盡青澀方可用作苫頂。匠人們將草束層層疊壓,用竹簽固定成金色的鎧甲。 當最后一束草蓋上屋脊,鞭炮聲驚飛了梁間的燕子。糯米漿混著雄黃酒灑向新房,說這是請淮草與瓦片結百年之好。炊煙升起時,整個村莊都飄著淮草蒸糯米的甜香。 三舅爺是編草簾的好手。經他指尖穿梭的淮草會變成游動的龍蛇,在冬日土炕上鋪展成溫暖的河流。 夜深人靜時,草簾縫隙漏進的月光在墻上織網,捕捉著此起彼伏的鼾聲。有次我發燒,母親把草簾浸了藥湯烘熱,草香裹著艾葉的氣息,竟比湯藥更先祛除了病痛。 村小學洪老師教我們寫“菅”字,說這是頂天立地的人戴著草冠。后來在《本草拾遺》里見到它的藥性記載,才驚覺那些被我們踩在腳下的草莖,竟能清熱祛濕,療愈鄉民的咳喘與傷痛。或許草木本就通靈,以身軀作舟楫,渡人穿過歲月的寒暑。 那年深秋重返故里,在拆遷的瓦礫堆中發現半截草簾。那些曾經溫潤的草莖已枯槁如白發,卻仍保持著經緯交織的倔強。 今年元旦回到老家村里,眼前的景象,讓我恍如隔世:整齊的樓房鱗次櫛比,文化廣場上老人悠閑下棋,光伏板在陽光下泛著藍光,連片的生態農業大棚望不到邊。這哪里還是我記憶中那個到處都是低矮淮草房的村莊? 侄女發來視頻,她參與的鄉土植物保護小組在蒙洼濕地找到小片野生淮草。鏡頭里銀穗搖曳,恍若五十年前母親翻曬草垛揚起的金塵。 年輕的研究生們正在測量草莖韌性,說要讓傳統建筑工藝重獲新生。忽然有野鳥掠過畫面,啼聲穿透電子屏幕,驚醒了濕地沉睡的冬天。 淮河在遠處拐了個彎,夕陽把水面染成苫房頂的金黃。恍惚看見無數草房子從地平線升起,屋脊連成綿延的遠山,煙囪里飄出的炊煙寫著古老的象形文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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