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老年人是黨和國家的寶貴財富。”老年是我們生命的重要階段,積極應對人口老齡化,讓更多老年人實現“老有所養、老有所樂、老有所為”,既是“家事”,也是“國事”。央廣網特別策劃“老齡盛典·銀發榜樣”系列報道,記錄那些以實際行動詮釋“老有所為、老有所樂”的榜樣人生,向他們歷經歲月而熠熠生輝的“銀發力量”致敬。今天推出《98歲鄉村教師葉連平:我不過是一盞螢光,只想為孩子們照一照前路》。

清晨八點半的和縣卜陳村,陽光剛爬過教室窗臺,98歲的葉連平已經坐在了講臺前。他帶著孩子們讀英語單詞,吐字清晰,聲音洪亮。

“小周同學,上周這個‘bike’你寫錯了,要注意呀!”講到此處,葉連平和藹地提醒著周壹同學。一堂兩小時不間斷的英語課講完,他的聲音依舊穿透教室的每個角落。上周學生寫錯的一個單詞,這周他仍記得一清二楚。對于這位被稱為“鄉村永不熄滅的燭光”的老人來說,教書早已成為一種本能。退休時,他或許未曾料到,自己與講臺、與孩子們的故事并未結束——相反,一段更為漫長而深情的篇章已悄然鋪展。

葉連平在課堂上(央廣網記者 張琳琳 攝)

手寫教材的溫度

見到葉連平老師時,他正坐在“濮陳未成年人之家”的教室里,整理著周末上課的教材,黑板上已經寫好了上課的板書,整齊有力。

“我曾勸過葉老師,讓他口述、我來打印教材,這樣省力些。可他總是笑著搖頭,說‘手寫的更好’。”學生黃熙瑤的媽媽話語間滿是敬意,“這么大年紀了,除了有些聽不清,思維比年輕人還清晰。”

葉連平在給孩子們上課(央廣網記者 張琳琳 攝)

這份從筆尖流淌出的對知識的執著,根植于他近一個世紀的人生跋涉。

1928年,葉連平在青島出生。讀到高一,因家貧輟學。1946年,18歲的他隨父親來到南京,進入美國大使館,擔任勤雜工。在那里耳濡目染三年半,他漸漸學會了英語。

“我第一次當老師是在1951年。”葉連平回憶道,新中國剛成立,他看到很多人不識字,便在南京創辦了掃盲夜校,專門教勞動群眾讀書認字。

1965年,葉連平輾轉來到馬鞍山市和縣烏江鎮卜陳村。人地生疏,“我來的時候,連一床被褥都沒有,是這里的鄉親們接納了我,給我送吃的、幫我找住處,用最樸素的善意溫暖了我。”這份雪中送炭的情誼,被他銘刻在心,成為跨越半個世紀仍熾熱的報恩初心——“這份情,我一輩子都忘不了,也一定要還。”

在這里,他當過窯工、做過豬倌。直到1978年11月那個令人難忘的時刻——系著圍裙、穿著膠靴、手里還拿著鉤糞耙的他,被緊急叫到學校走上講臺。這份失而復得的職業讓他格外珍惜,下決心要用剩下的時間做盡量多的事。他獨創的“四步教學法”在安徽省內外示范推廣,1985年,葉連平被評為“安徽省優秀教師”,1991年退休。

“當老師,一定要負責任”

退休后的頭十年,葉連平成了卜陳學校的“超級替補”。只要有老師生病或請假,他總是不問待遇、第一時間頂上。這十年,是他對教師身份深深的眷戀與不舍。

葉連平曾被邀請到姥橋中學代課三年。他帶的班級雖有48名學生,每天來上課的卻只有20多人。“我不開家長會,我直接上門家訪,看看孩子們為什么不來上課。”每天放學后,趁著晚飯時間,他蹬著自行車就出發了。48個孩子,他跑了48個家庭。學生作業寫不完,他陪著寫;天黑了不敢回家,他挨個送回去。就這樣,孩子們一個個回到了教室,學習的勁頭也越來越足。中考時,這個曾經倒數第一的班級,考出了全校第一的成績。

“我屬于公開表彰,私下批評。”葉連平說,學生犯了錯誤,他不在班級公開批評,一定要顧及未成年人的尊嚴。對作業,他看得極其仔細,一定要幫每個學生把知識點弄懂。“農民秋收不好,還有明年。我教的學生要是學不好,我能給他‘補’回來嗎?所以當老師,一定要負責任。”

這種“負責任”在他身上體現為一種近乎苛刻的精準——哪個學生上周拼錯了哪個單詞,哪個學生單詞大小寫錯誤,他都一清二楚。

“我不多干點,沒時間了”

如果說退休開啟了葉連平教育生涯的下半場,那么2000年,則標志著一場與時間競速的“加時賽”正式開始。

那年,72歲的葉連平發現村里一些留守兒童在課后無人輔導,特別是英語基礎極其薄弱。一個決定在他心中生根:他要辦一個不收費的“家庭課堂”。他將自家30多平米的房間騰出來,掛上一塊小黑板,幾張舊桌椅一擺,卜陳村第一個留守兒童課堂就此誕生。

下課后,葉連平擦掉板書,為下節課做準備(央廣網記者 張琳琳 攝)

這個決定起初并不被理解。“一個退休老頭,在家享清福不好嗎?”“不收錢,能堅持幾天?”面對議論,葉連平只是默默備課。他根據孩子們的程度分成啟蒙、初級、中級、高級四個班,周末和寒暑假的課表排得滿滿當當。

沒人能想到,這盞為幾個孩子點起的燈,一燃就是二十五年,照亮了超過兩千名學生的路。當年質疑的聲音,早已被一封封大學錄取通知書、一張張成才后回鄉探訪的笑臉沖刷得無影無蹤。

葉連平用了多年的教具(央廣網記者 張琳琳 攝)

葉連平在“賽跑”中,最大的對手是病痛與年齡。2013年,85歲的他因腦溢血和腦膜瘤被緊急送往南京手術。術后僅四天,頭上繃帶未拆,他就“鬧”著要出院。醫生嚴詞拒絕,他最終簽下“一切后果自負”的免責書,執意回到了孩子們身邊。出院第二天,頭上還裹著紗布的他,就坐在了“未成年人之家”的圖書角,為前來借書的孩子登記。

2018年暑假,90歲的他在騎車買菜時被撞倒,腰椎骨折。手術后的第4天,他再次不顧勸阻提前出院,腰纏繃帶站回了講臺。2023年春,95歲的他在批改作業時因輕微腦梗后仰摔倒,被緊急送醫后,又一次上演了“提前出院”的倔強。

每一次從病魔手中搶回時間,他都用來更拼命地工作。“我90多歲了,我還能有多長時間?我不多干點,沒時間了。”

“他的心里只有學生”

在護工聶巨蘭的眼里,葉連平很摳門。

他住的平房,墻壁斑駁,家具陳舊。一個碗櫥用了幾十年,抽屜壞了也舍不得扔;出門賣廢紙箱,要比較鎮上和縣里哪里一斤多賣兩三毛錢。他愛吃豌豆,但剛上市時絕對不買,“等快下市了,便宜了,買一點解解饞。”照顧他一年了,“他只讓買了兩次骨頭,100元菜錢能花半個月。盤底上的一點菜,吃了三天還不讓倒掉!”

葉連平說自己不缺吃穿,給教育花錢很值得(央廣網記者 張琳琳 攝)

說起他的“摳門”,聶巨蘭滔滔不絕,“他的心里只有學生。”講到最后,護工阿姨拖長了聲音。

確實,這個對自己極度苛刻的老人,對孩子們卻很慷慨。

2000年,他開始用微薄的退休金貼補學習好的貧困生。2012年,在社會各界的支持下,他拿出積蓄,正式設立了“葉連平獎學金”。至今,獎學金已發放超過50萬元,獎勵了518名品學兼優的學生。

他更大的“慷慨”,是帶著孩子們“走出去”。他認為,農村教育不能只拴在課本里。每年春秋,他都會自掏腰包,租車、買面包和礦泉水,帶著孩子們參觀科技館、博物館、名人館、烈士陵園。這些外出參觀,是他精心設計的“移動課堂”,是比任何說教都更有力量的“立德樹人”。

葉連平帶孩子們到侵華日軍南京大屠殺遇難同胞紀念館參觀時的留影(央廣網記者 張琳琳 攝)

對自己,他“摳”到極致;對學生,他傾盡所有。這種極致的反差,源于他內心清晰的價值標尺:“不該花的錢,一分不花;該花的錢,大方去花。”而孩子與教育,在他心中,永遠位列“該花”的首位,“我覺得我現在已經過上了小康生活,不缺吃穿,無需更多花費。”

“看到孩子們成才是我最大的愉快

“生命不息,戰斗不止;鞠躬盡瘁,死而不已”,這是印在他心底的一句話。

“諸葛亮說‘死而后已’,而我說‘死而不已’,這是為什么呢?”說到這個問題,他豁達地大笑起來,“因為我準備捐獻遺體”。

原來,他的學生中,有許多走上了學醫的道路。在與他們的交流中,葉連平得知醫學院的解剖課教學常因遺體捐獻稀少而面臨困難。這個信息觸動了他。

于是,葉連平做出一項重大決定:在身后將自己的遺體無償捐獻給蚌埠醫學院,用于醫學教學和研究。這是他為自己準備的“最后一課”,也是一份超越生命長度的“特殊教案”。

課堂上的葉連平很喜歡笑(央廣網記者 張琳琳 攝)

“我希望我的最后一口氣是在講臺上呼出的,人們說我是永不熄滅的燭光,我想說我充其量也不過是螢光,為孩子們照一照眼前的路。”回憶起他曾經教過的學生扎根在各行各業,做著對社會有益的事,98歲的葉連平眼睛里閃閃發光,“看到孩子們成才,便是我最大的愉快。”

這看似微弱的螢光,已悄然點亮了鄉村。在他身后,越來越多的“葉連平”循光而來。

65歲的老教師王加勝便是其中之一。2014年,深受葉連平事跡感召的他,把自家房屋無償修建成和縣濮集留守兒童之家,10余年來,免費接納千余名留守兒童、困境少兒。他手中那支由葉老師相贈的羽毛球桿教鞭,早已不止是教具,而是精神的傳承,傳遞著溫度與使命。

王加勝在留守兒童之家上英語課(央廣網記者 張琳琳 攝)

這簇螢火,終成星火。2019年,馬鞍山市教育部門發起“我幫葉老上一課”志愿活動,上百名教師主動參與。2025年,“葉連平工作站”在周邊16所學校正式掛牌,更讓這份關懷扎根生長——義務課后輔導、心理疏導、興趣培養……螢光不滅,它在一雙雙接力的掌心里,永遠閃耀。

監制丨張軍 于鋒

統籌丨王薇 陶玉德 張雷 安琪

記者丨張琳琳 徐秋韻

視頻丨徐秋韻 張琳琳

設計丨劉啟陽

支持單位丨中國老齡協會老年人才信息中心

鳴謝丨和縣縣委宣傳部 和縣融媒體中心

編輯:劉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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