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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色漸濃時，蒙洼濕地的水面上浮起薄霧。晨光穿透葦叢，將金箔般的碎影鋪在尚未結冰的碧波間。我老家中崗的初中同學——攝影家李明裹著褪色沖鋒衣蹲守的第三日，云層裂開一道縫隙，白羽劃開天青色的黎明。起初，只是天際線處的幾枚銀點，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待那些舒展的翅膀掠過中崗大橋的鋼索，方才看清是遷徙的野天鵝群。它們在水面滑行的姿態令人想起舊時宣紙上洇開的墨痕，雪色長頸彎成問號，攪動起粼粼波光里的星辰。 芡實塘的枯荷深處，一群天鵝正在覓食。它們用橘紅的喙翻開深褐色的芡實殼，動作輕盈得仿佛在拆解某種古老的信箋。李明將鏡頭藏進蘆葦蕩，透過長焦望見天鵝胸脯的絨毛沾著露水，每片羽毛都像浸過月光的瓷器。這些北方的信使選擇在此停駐，或許正是貪戀蒙洼水澤里飽滿的籽實——芡實、菱角與香蒲的種子在淤泥中沉睡，等待被天鵝的鳴叫喚醒。 王家壩的淺灘上，另一群天鵝正在整理羽翼。它們將長頸埋入翅間，如同在完成某種神秘的儀式。當晨風掠過水面，整群天鵝忽然同時展翅，雪浪般的羽翼掀起的氣流驚飛了岸邊的鹡鸰。這瞬間被李明的快門凝固成膠片上的永恒：幾十只天鵝騰空的剎那，冬日凝固的云層仿佛被撕開缺口，瀉下銀河的碎屑。 暮色四合時，天鵝的剪影倒映在愈發幽深的水面。它們將長頸交疊而眠，仿佛漂浮的睡蓮。李明想起多年前初見天鵝的那個黃昏，濕地里還散落著廢棄的漁網。如今退漁還濕的芡實塘成了天然食堂，曹集鎮的老人們常在清晨撐著木船，將過剩的芡實撒向遠離觀鳥點的水域。這種默契的投喂持續了七個冬天，天鵝群停留的時日從最初的半月延長到整月。 守壩人老李的望遠鏡里，時常能看到天鵝教幼雛覓食的場景?！八鼈冋J路哩?！彼钢鏉i漪說，“左數第三只右腳系著環志，今年又回來了?！边@些跨越山海的旅者，將蒙洼標注在遷徙地圖的某個節點，如同人類在漫長旅途中的驛站。 月夜下的濕地另有一番光景。霜華滿地時，天鵝的鳴叫穿透霧氣，清越如磬。這種被《詩經》稱作“鵠”的生物，曾在楚辭中馱過仙人的衣袂，此刻卻真實地抖落著星光。李明關閉了相機，任雙筒望遠鏡里游動的白影與記憶重疊——去年深冬偶遇的東方白鸛在淺灘踱步，青頭潛鴨忽地從蘆葦叢中躥出，而那只稀世彩鹮掠過水面時，竟在倒影里染出一段虹霓。 濕地管理員小周巡夜的手電光總刻意避開天鵝棲息的灣汊。他知道，這些敏感的生靈需要黑暗的庇佑，就像知道如何從風中分辨豆雁的振翅頻率。生態監測站的紅外相機記錄著夜行動物的足跡，而天鵝們安然沉睡，將長喙藏進背羽，化作水面上漂浮的新雪。 深夜，寒潮裹挾著冰粒席卷濕地。天鵝群突然開始頻繁地繞飛，鳴叫聲里帶著金屬般的銳響。李明在觀鳥屋的玻璃窗后焦灼難安，直到看見那只受傷的亞成鳥——它的左翼不自然地垂落，在群體起飛時屢次跌落水面。整個下午，三只成年天鵝輪流守在這位“落單者”身旁，用長頸為它梳理羽毛。 這場意外驚動了濕地管理處。當穿著橡皮褲的工作人員試圖靠近時，護鳥的成年天鵝猛然張開雙翼，激起的水花在夕陽下宛如迸濺的火星。最終在動物保護專家的遠程指導下，成功救助了受傷天鵝。人們退到千米之外，通過監控畫面看著它重新回到族群，夜色里傳來此起彼伏的和鳴。 冬季第一縷陽光穿透云層時，天鵝群開始了例行晨飛。它們掠過王家壩抗洪紀念館的灰墻，翅膀拍打的節奏與淮河的浪聲共振。當李明在取景器里追隨著這些白色精靈時，忽然明白，蒙洼對于它們不僅是中轉站——那些被芡實滋養的羽毛，將攜著淮水的記憶飛越秦嶺；而濕地深處未結冰的水域，始終為歸途預留著一泓春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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