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十余載光陰,終究像風一樣掠了過去。可是,大興安嶺深處軍營那一排排白樺樹,卻一直牢牢印刻在記憶深處。它們挺立山野,枝干直刺云霄,樹冠如云鋪展,蓬勃著生命不息的昂揚力量。 當年,我們這群新兵初踏入這片原始森林時,唯有這白樺樹苗與我們一同扎根于此,像初生幼獸般孱弱不堪。 我們在白樺樹旁安營扎寨,每一處營房都是我們親手劈開木料,一斧一鑿、一錘一釘,從無到有建立起來的。木屑紛飛,汗水滾落,白樺樹苗當時雖細弱,卻如同站崗的哨兵,悄然立于我們身畔,默默凝望著我們,也默默陪伴著我們。 白樺樹與我們的青春一起,就這樣在嚴寒中扎下根。凜冬里,朔風如狼嚎般卷地而來,雪花如鵝毛般漫天飛舞,風雪如刀割臉,凍僵了手指,凍裂了嘴唇。可哨兵依然挺立在風雪之中,像釘子一樣釘在自己的崗位上。 槍刺在月光下閃著寒光,宛如冰霜凝成的銳利鋒芒。而白樺樹呢?它們挺直腰桿,哪怕樹干在寒風中顫抖,在深冬里也不低頭,只是肅穆地立著,無聲陪伴著風雪中堅守的哨兵。 白樺樹皮上遍布著許多眼睛似的斑痕,像我們一樣日夜警惕著四周的動靜。每當夜深人靜,我們巡邏經過樹下,抬頭仰望,總感覺無數只眼睛正默默注視著我們,仿佛在無聲詢問,無聲鼓勵,也無聲陪伴。 白樺樹就這樣和我們一道,共同守護著腳下這片蒼茫林海,守護著林海深處營房里的溫暖燈火。 白樺樹下也流淌過滾燙的熱淚與情誼。記得一次,戰友高建國病倒了,我們輪流守護在病榻旁,日夜不眠。病愈后,他悄悄走到白樺樹前,鄭重其事地在樹皮上刻下了自己的名字。那些刻痕起初如未愈的傷口般鮮明,后來漸漸被樹干包裹、抬升,最終生長成樹體上獨特的、凝結的“勛章”——它提醒我們,所有無聲的付出與陪伴,都將被時光鄭重銘記,被生命緩緩抬升。 白樺樹記下了我們年輕生命里的全部印記——刻骨銘心。新兵連時我們曾在此處練習刺殺,吼聲震落了白樺樹葉,一片片葉子如無數綠蝴蝶般在陽光下紛飛;訓練間隙,我們靠著白樺樹休憩,樹蔭清涼如水,浸潤著我們疲憊的身軀。 最后離別時,我們摘下帽徽,松開領章,紛紛將青春的名字刻在白樺樹干,深深嵌入樹的年輪里。那些刻痕如今已隨著歲月長高,像樹瘤般嵌進了樹干深處,仿佛白樺樹以自身血肉,長久收藏了我們生命里最熱燙的印記。 四十年后,我重新踏上這片土地。昔日營房已融入大山之中,白樺樹更加巍然挺拔,直指云霄。我伸出手,輕輕撫摸它粗糙的樹皮,手掌撫過那些已經長高變形的刻痕,仿佛在觸摸戰友們依然年輕的面龐。 樹皮上那一只只“眼睛”,似乎都凝望著我,飽含著雪水般清冽的濕潤——那一刻仿佛歲月深處,所有無聲的凝視皆化為淚水,凝成對逝去韶華最清晰的回望。 仰望那擎天的樹冠,仿佛聽見了昔日我們震天的吶喊,又看見戰友挺立如白樺般年輕的身影。樹干之上,當年刻下的名字,早已被樹木生長的力量推舉向上,向著天空伸展而去——它們并未消逝,只是隨著樹干一同長高,變成了注入云端的無言軍魂。 巍巍白樺樹,你挺拔如槍,軀干之上刻滿我們共同歲月的象形文字;那斑駁的樹皮之眼,是歲月凝成的明鏡,映照出我們生命里堅韌不拔的底色。 戰友的青春、使命與生命,已盡數融入于你的挺拔軀干,向上生長,直指云霄,終成不滅的旗幟。 樹若有知,必將我輩筋骨鑄成了年輪;風過處,整座山林颯颯作響,宛如當年嘹亮的軍號聲穿越時空而來——那是用血肉之軀與林海雪原定下的生死契約,在無垠歲月中回蕩不息。 白樺樹替我們永遠站成了崗哨,那根須深扎凍土的姿勢,便是不曾褪色的軍魂本身:它以沉默的站立,向天空交出永不磨蝕的青春證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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