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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雨過后，父親迎來了一年中種瓜的重要時刻。他把草木灰包裹著瓜種的灰餅從墻上扒下來，掰開揉碎篩出瓜種，用布兜裝著，在溫水里泡上一夜，再放在灶臺上催芽。土灶臺的溫熱，給予瓜種溫柔的呵護，一個個沉睡的精靈便從休眠中蘇醒，不幾日，便冒出雪白的芽來。隨后，這些帶著希望的幼芽被種在預先留好的瓜壟里。小麥收罷，瓜秧也在陽光雨露的滋養下，肆意地蔓延開來。 當瓜秧開始掛果，暑假也隨之到來?？垂媳愠闪宋覀冃值軒讉€義不容辭的職責。瓜棚也順理成章成了我們的“宿舍”。白天，我們在瓜地捉蟲、除草、斷頭、澆水……熾熱的中午，瓜棚就像一個清涼的港灣，為我們遮擋酷暑。到了夜晚，躺在瓜棚的蘆席上，聽著蟲鳴蛙叫，偶爾有螢火蟲提著小燈籠飛過，如夢似幻，倒也愜意?？捎錾详幱晏?，瓜棚就成了“水簾洞”，雨水順著縫隙滴滴答答落下，我們蜷縮在濕漉漉的瓜棚里，徹夜難眠。 初二暑假看瓜時，我家的瓜田與李家的老墳相距不過二三十米，墳上還有一棵歪脖柳樹，白天不覺得，到夜晚就顯得陰森恐怖，讓人膽怯。每到夜晚，我都盡力控制自己不往那里看。可更讓人害怕的是，幾日前又添了個新墳，月光下，墳上的花圈清晰可見，風一吹，花圈發出呼呼啦啦的聲響，仿佛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低語。雖然窮苦的生活讓我們早早變得堅強，可在墳邊睡覺，內心還是充滿了恐懼。好在我們兄弟幾個一起，可以相互壯膽。 一天夜晚，天氣異常燥熱，在困意的侵襲下，我不知不覺進入夢鄉。夜半，突然間狂風大作，電閃雷鳴。風像發狂的野獸，瞬間掀翻了庵棚。閃電在眼前閃耀，雷在頭頂炸響，豆大的雨點劈頭蓋臉砸下來，我們無處躲藏，瞬間變成了落湯雞。無奈之下，我們只能冒著大雨，踏著泥濘，借著閃電的光亮，一步一滑地往家趕。就在我們狼狽“逃竄”的時候，唰，一道刺眼的亮光閃過，同時，咔嚓一聲巨響，李家老墳上的那棵柳樹被雷電擊中，瞬間被劈成兩半。那驚心動魄的畫面，成了我日后多年揮之不去的惡夢，現在想起，仍心有余悸。 賣瓜也是那段歲月里難以忘懷的經歷。兄弟們眾多，每年暑期開學，父母難以一次性拿出足夠的學費，所以賣瓜攢學費便成了我們各自的任務。每到逢集，我們就早早地挑著兩筐瓜趕到集市，占據人流量多的街邊位置。我、哥哥、父親分三個地方售賣。剛開始，瓜一毛錢三斤，快罷集時，就一毛錢五斤，到最后，甚至不論斤，扒堆處理。即便是如此便宜，我們一般也舍不得吃，只有那些歪瓜、小瓜、蟲子啃咬過的或是實在賣不掉的才吃，有賣相的瓜一律用來換錢。一擔瓜賣完，也就賣一兩元錢。 最尷尬的一次是，賣瓜時遇到同班的一個女同學來買瓜，當我們四目相對的那一刻，我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說話也結結巴巴，那種窘迫的感覺，至今想起仍覺得面紅耳赤。 如今，那段艱苦的歲月早已遠去，可那些與瓜相伴的往事，卻深深烙在我的記憶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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