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佩服老祖先的智慧。他們根據斗轉星移,測定365天為一年,給辛苦勞作的人們一個慶祝豐收、舒緩筋骨、犒賞自己的節日——年。 年踏著節拍來到人間,過了臘八就是年。臘月二十三祭灶,俗稱小年;二十五二十六蒸饃、包包子;二十八二十九烀肉、炸馓子;三十(除夕)貼門對兒,包扁食(餃子),初一起五更,過大年;初五過小年;十五鬧元宵。 過年的第一大儀式就是蒸饃。蒸饃是人們對自己辛勞一年的犒賞,自然要用純白的好面。蒸饃要大,要圓,要白,要光滑,要暄騰,象征著團團圓圓,預示著生活美滿。所以,蒸饃的高手往往被各家請去幫忙,儼然是大師傅。 我娘是蒸饃的高手,有名的大師傅。 蒸饃從和面開始,和面既是力氣活,也是技術活。和面要早,凌晨三點,母親就起來和面。小時候,母親和面,我給她掌燈。昏暗的土墻上,投映著母親勞作的身影。大了,我和面,母親為我掌燈。母親的身影像歲月一樣悠長,教導我的動作也沒有了先時的舒朗。可是,我仍然覺得她那么慈祥、偉大。 接下來是掐劑子、揉面、做饃。劑子,要掐得一般大小;面,要揉得柔韌;饃,要做得圓實、光滑。活兒在手上,拿捏在心里。上鍋了,箅子要兩層,一般墊上抹布,講究的還鋪上粽葉、荷葉——這樣,蒸出來的饃帶有天然香氣。然后,蓋上鍋拍子(皖北農村蒸雙層饃時使用的特制鍋蓋),既閉氣又保溫,透氣性很好。燒鍋,可不是蠻干的活兒,要掌握好火候。鍋要燒到半開不開上饃。然后,需要等一刻鐘才能大火開燒。火要漸燒漸大,直到大火猛燒,柴禾要順著勁兒填,填放要適量、均勻、透氣。這樣,火苗才能舔著灶膛,火力才能持續、穩定,切不可毛躁,東填一把,西塞一通。最后,熄火后,要靜候一袋煙才能揭蓋。 揭開鍋拍子的瞬間,一股面香和著葉子的清香迎面撲來,彌漫整個灶屋…… 饃,被一個一個恭敬地請出鍋,整齊碼放在案子上。看著白亮、圓實、光滑的蒸饃,女人們心里美滋滋的。是啊,看著自己辛苦雕琢的藝術品,誰不打心眼兒里高興呢!其實,農人們很容易滿足,辛苦換得等值的回報,就是他們簡單的訴求。 還有一種特殊的饃叫大饃。大饃的特殊之處不單單是大,它還是神圣而莊嚴的禮品,一般人是享用不到的。兒媳婦給公婆要送大饃,出了門兒的閨女給爹娘要送大饃,晚輩也要給德高望重的長輩送大饃。如此重要的用場,決定了大饃的蒸制非同凡響。大饃個頭是普通饃的兩到三倍,甚至更大。頂端放上雕刻成吉祥圖案的面片,最后,插上一顆紅棗,像極了清朝的官帽。 爺爺奶奶德行好、輩分高,我家的親戚又多,年底下,送大饃的自然很多。過年時,奶奶早就騰出一個泥囤子,專門盛大饃。奶奶沒文化,卻記憶超群。小山一樣的大饃里,她總能清晰分辨出每對大饃的出處。奶奶是品評高手,沒事兒的時候,總會捧起一只大饃,端詳著說:“這個好,大、暄!”又端起一只:“嗯,這個更好,白、圓!”大家爭著給奶奶送大饃,爭著讓奶奶品評。都說,老奶奶評過的,日子會越過越旺。 爺爺奶奶早就仙逝了,爹娘怕他們孤獨,也跟了去,把牽掛和思念都留給了我。城市的喧囂怎能祛除我內心的孤清。我時常回到故鄉,找尋久違的鄉間氣息,重溫兒時的煙火味道。坑洼不平的土路變成了平坦硬實的水泥路面,低矮的土墩子變成了洋樓別墅,有的院門前還停放著小轎車……鄉村早已邁進現代文明。 可是,今天行走在村道上,我卻聞不到彌漫全村的香甜的蒸饃味兒。蒸饃倒是早已蒸好,只不過,那些都是變成商品的機器饃。 何時才能再吃到那白嫩、圓實、暄騰而又香甜的蒸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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