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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親去世的第二天，妹妹趕回來哭靈。說實話，妹妹一直不是個聽話的小孩，做事不計后果，不懂人情世故，隨口一說就離婚了。她在姊妹中最小，但她給母親帶來的煩惱最多，更或者說，母親的去世與她離婚的消息不無關系，盡管她不承認。 我和大姐窩在棺道里，趺坐在麥秸鋪上，看著她哭。等妹妹哭完離開，大姐說，什么時候她才能長大，才不讓人操心啊？誰能回答得了她，我回答不了。我說，你別擔心，總有一天她會長大的，總有一天她會懂事的。但是，如果她一輩子都不懂事，一輩子都沒有長大，你也別怪她——我們不應該替她感到遺憾，而應替她感到慶幸，我們要祝福她，那是她的福氣。 2 侄子還有一個月孩子就要出生。有一天，他來找我，要我幫他參詳一下新生兒的名字。我這一輩，輩分是豐字，侄子輩是朋字，再下一輩是守字。侄子問，守家怎么樣？我說，不如守德。他又問，守業呢？我說，茍有其德，齊家可也，何必守家？無其德，身將不免，況于業乎？侄子沒再問，走了。后來我聽說，他給兒子起名叫守義。再后來，聽說小朋友給他兒子起了個外號，叫“十三香”。 3 兒子四五歲時，養過一只小金毛。暑假期間，我們一起回老家住了一段時間，包括那只狗。 我們那兒屬于淮河灣區，人們只能住在堤壩上，堤壩很窄，只能容下一排房子和一條路。我家老屋在路北邊，面朝淮河，視野極闊，一眼能望到河南省的固始縣和淮濱縣。有一天，小狗獨自跑到堤壩下面去玩，兒子看到了，隔著馬路叫它。小狗聞聲就往回跑，可惜，馬路上剛好有一輛車經過。小狗死了，但是在斷氣之前，它從馬路中間一直爬到了老屋門前。它是在家里死去的。馬路上留下一條殷紅的血跡，足有七八米長。 兒子哭了很久。后來，我跟兒子把小狗埋了。挖坑時兒子問我，為什么小狗臨死還爬了那么遠？我蹲下來對他說，它跟我們小時候一樣，總以為，不管受了多重的傷，只要能回到家里，就能被治愈。再后來，我在一本書里看到了類似的句子，才知道人也是動物的一種。 4 我有八年的從警生涯，且一直在基層一線，每次出警都能看到人間百態。有一回，一名男子報警稱其弟弟用刀把母親砍傷了，弟弟已經逃到樓頂，準備跳樓。具體的處置過程就不說了，且說處置結束。我們陪著報警人把他母親送到了醫院，按照要求，有一個簡單的詢問和記錄程序。當我們問到那位母親，她頭上的傷是如何形成的，她用手摸著剛剛包扎好的傷口說，是我自己磕的。報警人，也就是他的大兒子立即分辯說，不是的，是老二拿刀砍的。他母親又說，真是自己磕的，老大當時沒看到。我自己的頭，我自己的兒子，我自己還能不知道嗎？ 她自己當然知道，可那把染有血跡的刀還在我們手上。這樣的人間閑話，我們該怎么記錄呢？ 5 有幾位要好的高中同學，大學畢業后留在了本地工作。人本來就不多，離得又這么近，所以每年都會聚一聚。聚會難免要喝酒，但各人酒量不同，隨著年歲的增長，差距越拉越大。為了喝得盡興一點，大家想出一個點子——大家輪流講故事，輪到誰，誰就講一件高中時候的舊事。講出來大家喝一杯，講不出來自己喝一杯。 有位同學一件也講不出來，但他不能喝酒。他常說，一喝酒就難受，我能分享你們的快樂，你們卻分享不了我的痛苦，我還是不喝了。 還有一位同學，每次都能講一件舊事，一直講到大家自動端杯子為止。但是，每次喝醉的都是他。他常說，其實痛苦和快樂是同一個過程。 6 我出生時，母親四十歲，父親已經四十五歲。大概在我七八歲的時候，我曾聽到一回父母在深夜里的對話。 那是冬天，農村的夜特別安靜。父親說，你沒有聽到我哭嗎？母親說，沒有。父親接著說，我夢到我們一家人坐船到朱大寺去，剛到河心船就翻了，小孩被河水沖走了，我攆多遠都沒攆上。找不著了。我坐在河邊上哭半天，你沒有聽到嗎？母親說，夢里哭的誰能聽到。 父親不說話了，摸到我的床前給我掖掖被子。那時的冬天特別冷，河里結著一拃厚的冰。 7 姐夫是木匠，他不認識幾個字，卻教會我許多東西。 椅不離三，椅子明明可以做兩尺，也要做成一尺九寸三，三可以諧音到山字上，意思是有靠山；床不離七，明明可以做兩米二，偏偏要做兩米一七，七妻同音，床不離妻，就是白頭偕老嘛；桌不離酒，餐桌明明可以做一米二，必須給它做成一米一九，九酒同音，桌不離酒，寓意生活富足唄。另外做餐桌最好用棗樹，顏色好，一片大紅，而且有一種棗子本身就叫“大酒壇”；但桑樹、楝樹是不能做家具的，桑、楝與喪、殮同音，不祥。還有一樣，據說木匠輕易不給人做土坯模子，必須趁誰家做棺材的時候，才能順便做一個。我問過姐夫，這是為什么呢？他也說不清楚，他只曉得人要給自己留后路。可后路與土坯模子又有何關系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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