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阜務為民
也不知道什么原因，不識字的爺爺給三叔起了一個很特別的名字：阿超。在上世紀60年代，父母給孩子起名多是豬馬牛羊時，三叔卻擁有這么一個“高大上”的名字，真得感謝爺爺的睿智。超，這個字寄托了爺爺對三叔一生的期望。 我比三叔小幾歲，曾是他的崇拜者和小跟屁蟲。 我上初一時，三叔已經考上了公社辦的高中。那年他是全村唯一一位高中生。穿著剛剛染色上漿的藍褂子，挎著綠色書包，提著一籃子卷子饃，少年得志的三叔去公社所在地的中學讀書了。我送他到村西北路口，他扶住我的肩膀囑咐：要好好讀書。 那時候我迷上了畫畫，沒有老師指點，也沒有可以臨摹的一張圖，我就對著雞鴨鵝畫，對著生產隊的牛馬畫。三叔拿著獎狀從中學回來，給在油燈下涂鴉的我講了王冕畫荷的故事。我得到鼓勵，也更加崇拜三叔了。 三叔人緣好，屬于窮大方，拿到學校的卷子饃一半給同學吃了。春天老宅上的櫻桃成熟后紅而晶瑩，樹上除了黑鳥，就是三叔的朋友，專撿水靈甜蜜的櫻桃吃。夏天，桃子熟后，樹上又爬滿了三叔的同學，猴子般摘桃子哩。爺爺奶奶也不管，還為三叔的朋友同學多而自豪。 三叔高中畢業后趕上了恢復高考招生，初中畢業的我也急忙進入了應考行列。三叔到更遠的一所中學補習班備考，想上中專。他成績冒尖，被老師列為重點生，說阿超同學上中專根本沒有懸念。臨到報考了，上邊忽然下了通知，不允許高中畢業生參加中專考試。接到通知當天三叔就回了家，沒有參加考試。我很為三叔惋惜，問在地里種蒜的他為什么不努力一下，他笑笑說，既然上級通知就有道理的。奇怪的是，三叔的幾個高中同學通過“做工作”得以參加中考，有的考上了地區農校、糧校，有的上了縣師范、衛校。三叔知道后，還買了幾筐雞蛋去為他們祝賀，不知路上三叔心里是什么滋味。 我考上師范那年，三叔完全成了農民。他學過木匠，做過小販，都沒有堅持久。他太實在、耿直，越來越不適應需要“腦子活絡”的市場環境了。我師范畢業那年，三叔結了婚。三嬸是周邊村的人，樸素，不圖錢財，只圖三叔厚道、人好。那年我回家看三叔，他住的是三間起脊瓦房，院里養了幾只雞，外邊種幾畝責任田。小院周圍是落英繽紛的桃林，猶如世外桃源。他家里沒有什么家具，糧食也不多，勉強糊口吧。我為三叔當年沒有參加中考而嘆息，他微微一笑，沒有說什么。只說一字：命。 后來三叔買過粉碎糧食的機器，還有過小三輪，也想做點事，掙錢改善一下生活。但是，與他合作的生意伙伴總是關鍵時候“改口”——自毀口頭合約。賺了錢，有人來分；賠了，不認。三叔無奈，因為都是熟人，也不好翻臉。一次次吃虧，逼他賣了機器。那時候全民皆商，三叔靠著三輪也跑過集市做點買賣，由于不善于講價還價，不會玩鉤子秤，進的東西貴賣出的便宜，不但賺不到錢，有時還要賠本。 都說三叔笨，我不信，他是全村當年唯一考上高中的“人才”，咋就不如文盲會擺整呢。我在街上見過三叔賣貨的場景，買貨的人一吐苦水，一叫窮，三叔恨不得把東西白送人。他的同情心被利用了，卻沒有誰憐憫他。這樣的人能做生意嗎？ 三叔樂觀，也不仇恨誰。他生下一個聰明可愛的兒子——我的小堂弟，生活有了新的希望。那一年春節，我見他臉有喜色，借錢買了一掛長長的鞭炮，還托人買一臺黑白電視機。電視機能收到的臺很少，除了鄰省一縣的電視節目，還有一個區里的“插轉臺”。盡管如此，三叔也感到不錯了。可是，好景不長，電視機燒毀了。三叔用三輪馱著電視機去縣里修，第二天去拿，電視機不見了，修理師傅也沒有打收條。經過商討，三叔只好拉個“賠償”的舊電視機回來了。從此，他不再看電視。 只是，小堂弟自幼調皮好動，屁股坐不了板凳，連初中畢業都沒有混到。這一點常常讓從小就是“學霸”的三叔傷心。小堂弟沒有文憑，僅有些力氣，善交友，混江湖。很多年，錢沒有掙到多少，卻學會了大手大腳花錢。 據說，曾經爬到爺爺桃樹上、櫻桃樹上摘果子的三叔的同學里，有人發跡了，成了市區里的“大官”。有熱心人帶來消息，并勸三叔找找他們。三叔搖頭笑笑，說多年沒有聯系了，誰能記得一個農民。我也知道了一個好消息，一個三叔的好同學成了“現管”的官，便找到那個實權人物的手機號。我要撥打手機，為三叔請命，卻被三叔按住了。三叔說：人家在忙大事，何必，為點小事添麻煩——嘿嘿。 后來，扶貧的來了，真好。三叔感謝政府，成了名副其實的建檔立卡貧困戶，也與扶貧干部成了朋友。每年，有補助，有慰問，有問寒問暖，特別是看病不要花大錢了，這為身體不好的三叔三嬸解決了大問題。三叔種著幾畝薄地，在村里公益崗位上干活拿點工資，兒子自談自辦也結婚了。三叔感到日子真的有盼頭了，臉上的皺紋明顯舒展開來，迎著紅太陽每天走在希望的田野上打掃馬路。我回老家，看到他家圈了個大院，裝修了堂屋，院子里種了美麗的花。三叔和三嬸坐在新買的電視機前看節目，一口一個夸政府好。 三叔沉浸在幸福生活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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